玉阙宫的内殿安静得可怕。
阿泯说出“毁堤淹田，散播疫病”这八个字的时候，皇后娘娘指间一紧，握住了苏玄鹤的手。
她把苏玄鹤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七年光阴彻底地改变了这位“虞三殿下”，如今，他的眼中不再蕴有洄水江边一剑斩杀巨魔的冷清悲悯，取而代之的是昨夜在归九、在皇后娘娘面前质问姜氏一族无情无义的疯狂。
听闻大巫祝的惊天阴谋时，他却只是垂下眼帘，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微笑。
皇后伸手安抚了一下他。
在这里，姜氏卸下了凤冠凤钗，洗去了染黑的云鬓，披散一身的青丝如雪，倦怠地倚靠在主座上。
姜绾问：“姚师父，太医院仓库中还有多少药材？”
姚师父呈上了一份竹卷：“甘草共计一千二百筐，其余药材按伤寒药方的用量配额，都贮藏在寒石仓库中。”
姜绾：“嗯，药草是够用的。”
皇后娘娘虽然这么说，但在场的三位药师都知道，这些药草都是生药，倘若疫病爆发，太医院人手不足，是无法在几个日夜之内对症炮制完毕，分发到城内百姓手中的。
到那时，长老院必然要分一杯羹。
倘若大巫祝以“人手不足”为借口，派座下修士们“协助太医院”，介时，就不只是争夺太医院权柄这么简单的事了。
仙盟长老院炼制“筑基丹”的丹方也是以甘草为主要辅料的。
通常，撇开巫祝与药修这两种直接走神仙捷径的修士不谈，一位修士想要晋升境界，每一境界都至少应该花费十数年光阴，而“筑基丹”可以帮助修士积聚灵力，缩短升阶时间。
人间界有一句话说，入了仙盟，便是仙凡之别。
但是，修士们终归是凡人。
这些并无特殊天赋，仅仅是因为花费大把灵石购买“筑基丹”，举家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元婴修士们……能有多少人抵挡住“回馈家族”的念叨，不把贼手伸向黑白城的救命药草呢？
阿泯：“我可以帮忙分拣药材。”
皇后：“好。”
归九：“我也……”
皇后娘娘慈爱地抿唇一笑，然后，她轻而缓慢地摇了摇头，告诉归九：“太医院的例行事务自然能够循旧例找人去做，姑娘，我另有一件事，想要托付与你。”
归九：“娘娘请讲。”
皇后娘娘端起药盏，仔细打量了归九一眼：“我观姑娘身体健康，经络舒畅，年纪轻轻已然是坎水法术的小修士了，因此有一事相托。”
归九又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皇后娘娘似乎有些迟疑。
她沉吟许久，才说道：“姑娘，我将玉阙宫的所有人手交付与你，可否请你帮忙，守一守护城大阵？”
归九有些讶异。
倒不是说归九不愿意，而是，这样与一国皇都休戚相关的大事，她原本以为，是该有专职于此的官员负责的。
比如城门管事？
比如京畿主官、工部大员？
但皇后娘娘竟然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归九这个陌生人，哦不，陌生妖族。
归九难免有些稀奇。
皇后娘娘放下药盏，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斟酌地道：“这些事情本该托付阿鹤去做，可他现在这个模样……我也不太放心。只能辛苦你了，好不好？”
归九没有追问，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说：“我在城郭的落货码头上认识了一些朋友，他们有的是送黑信的夸父，有的是搬运货物的劳工……娘娘，他们依靠洄水水道谋生，是一定愿意帮我们这个忙的。”
皇后娘娘展颜笑了。
今日，她磨碎了淡黄珍珠涂在眼袋边，遮住眼下青斑，这一点尚未来得及洗去的妆容维持了皇后娘娘在姚师父、归九、阿泯面前的最后一点威仪。
有那么一瞬间，归九心中有些恻恻。
归九：“您放心，三殿下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一定尽力去办。”
姜绾：“好。”
是日深夜。
皇后姜氏款款步入寝宫，她的视线如流水一般，划过积灰的雕花窗框，划过素净的置物柜，仿佛一场无声的告别。
玉阙宫的侍奉宫人们俯伏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都知道了紫薇殿前帝后重修旧好的事，也知道了，从今夜开始，这座宫殿内的积灰与留白都会成为过去。
而众人中央。
皇后姜绾身着凤冠华服，在刚刚认回宫中的“三殿下”的搀扶下站在庭院中，清了清嗓子，向他们介绍：“这是三殿下。”
宫人们：“见过殿下。”
皇后又道：“三殿下刚刚回宫，身体不适，因此暂居于本宫的玉阙宫中，你们没事不要去打扰他，听明白了吗？”
苏玄鹤低低喊了一声“母后”。
他的眉目隐藏在碎发后，让宫人们难以分辨。
但皇后娘娘没有答他，而是扬声又问了一遍：“从今日起，只有阿欢能去三皇子暂居的偏殿，都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是。”
皇后娘娘略一点头，在苏玄鹤的搀扶下步入内殿。
隔绝前后院的院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
苏玄鹤亲手点了灯，一路护送皇后到寝殿，把阿欢姑姑让在了寝殿外。
直到四周无人之时，他才低垂眼帘，像个犯错孩子一样低声问：“母亲，她是妖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我的大兄长就是因为沾染了妖族秽物，浊气入体，才不得不投身烈焰，您却仍然敢于相信她么？”
皇后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之后，皇后娘娘自己摘下凤冠、发簪，生疏地拢了拢鬓角华发，轻声道：“阿鹤，你先休息吧。”
“是，母亲。”
皇室母子的声音都异常轻柔。
像是惧怕惊醒一场甘美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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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归九回到了她熟悉的城郭集市。
她仍然拎了一袋年糕来到面汤铺子，没有找到姚平，就随便找了一个三人桌子坐下。
桌边的三个纤夫们看了一眼归九，互相耳语了两句。
不多时，三人一齐站了起来，连汤碗都没收拾就跑了。
归九：“咦，你们不吃啦？”
祝明：“桀桀桀，你昨晚跟码头管事人吵架闹得人尽皆知了吧？还想找人手下的问消息呢？”
归九：“咳，他们搬玉料搬了一整晚，一定是累了不想说话，不过没关系，我们去找面汤铺子的老板问问。”
她放下碗，来到烧火开灶的江边小厨房，找到一旁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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