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康黎背脊一僵,衣角被身后人攥得紧实,力道猝不及防,害得他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见他这副明显抗拒的模样,赵玄章眸光淡淡垂下,“怎么,我不能去?”
“当然不是!”康黎连忙摆手。
赵玄章神色自若,顺势吩咐:“那你带路。”
康黎脚下生根,分毫未动,眼角余光飞快掠过后方藏着的人影,心底万般为难。
他硬着头皮搪塞:“你先走,我、我稍后就跟上!”
赵玄章抬脚刚走出数步,忽地驻足,微凉的嗓音漫风而来:“话说,你身后躲着的人,打算藏到何时?”
康黎心头一紧,只当白璎婪已然暴露,正要侧身坦白,却听赵玄章语气轻淡地续道:“让你心上人不必躲了,随我们一同用膳去。”
康黎暗暗松了口长气。
万幸,他没认出白璎婪来。
今日的少财神,倒是反常地热衷请客吃饭。
康黎依旧牢牢挡住身后的人,脸上挂着心虚的苦笑,牵强解释:“这、这是我远房亲戚,过来找我小住的。”
“正好。”
康黎张口就编:“她说她不吃了。”
“哦——”赵玄章刻意拖长尾音,“可我听闻,那家店山珍海味、精致甜品,皆是无限取用。”
康黎下意识抬眸反驳:“我什么时候……”
话尾骤然卡在喉间。
不等他说完,白璎婪高高举起小手,脆生生应道:“我去!”
康黎猛地回头,眼底写满惊愕与无奈。
这只貔貅,也太容易被吃食拿捏了。
“走吧。”
赵玄章不再多言,率先踏出幽深小巷,静立在巷口逆光处,默然等候二人出来,身姿挺拔,气度沉静。
康黎回头压低声音埋怨:“方才说好不让他发现你,你怎么……”
话音陡然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失语。
在他与赵玄章周旋对峙的间隙,白璎婪竟偷偷摸出自己兜里的几小瓶染料,胡乱涂满整张脸颊,斑斓色彩层层叠叠,将原本清丽绝尘的容貌遮盖得严严实实。
“你这是做什么?”康黎瞠目结舌。
白璎婪仰起满是色彩的小脸,“这样他肯定认不出我了!”
原来这是她敢坦然赴约的底气。
康黎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轻叹:“真是没辙你,一点吃食就能把你拐走……”
白璎婪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莹白的细牙,模样天真狡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赵玄章抬眼望来,纵然心性沉稳,也被这张五彩斑斓的花脸惊讶得微微一怔,目光沉沉静静审视。
康黎尴尬笑着解围:“她素来喜好这些新奇玩意儿,性子别致,哈哈,别致。”
赵玄章收回探究的视线,三人并肩同行。
路上行人往来,目光流连于这奇怪的三人组合。
此时饭市将歇,店内食客寥寥,只剩两三桌客人慢条斯理用着晚膳。
赵玄章择了一处僻静角落落座,姿态从容优雅。刚一坐定,白璎婪的目光便被他手腕吸引去。
金心莲静静悬在腕间,细碎流光隐隐流转,莹润生辉,让人挪不开眼。
赵玄章的视线频频落在腕间微光上,神色隐晦难辨。白璎婪悄悄侧目窥探,心底无端泛起酸涩。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盘旋。
他怎么也戴上了金心莲?
他此举,意欲何为?
正思忖间,只见赵玄章抬手,将那枚流光萦绕的金心莲轻轻褪下,妥帖收进宽大衣袖之中。
一声极轻的叹息悄然溢出,几不可闻。
赵玄章暗自忖度。
想来这细碎光亮,不过是金心莲本身自带的灵光。
看来依托金心莲寻人的法子,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看你盯着这物件看了许久。”康黎心生好奇,随口问道,“是什么稀罕宝物?”
赵玄章眼底覆上一层落寞,“不过是用来寻人罢了。”
话音落下,白璎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寻人?找谁?”康黎顺口追问。
赵玄章缄默不语,眸光落于空处,尽是无人窥见的偏执与怅然。
恰逢此时,小二持着纸笔快步上前,恭敬道:“三位客官,小店快要打烊了,不知几位想吃些什么?”
赵玄章眼皮未抬,“把店里最贵的菜式,都上一份。”
“好嘞!”小二应声利落,即刻转身忙活。
最贵的菜式,样样都来一份?
白璎婪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口水。
可这口馋意刚起,视线便猝不及防撞上赵玄章望来的目光。
她心头微慌,喉咙轻轻一哽,咽下的口水无声落定,若无其事地悄悄挪开视线。
这细微的小动作,皆被赵玄章尽收眼底。他眸色深沉,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所思所想。
康黎打破席间沉默,闲聊道:“今日怎未见你夫人同行?”
白璎婪绷紧心神,大气不敢乱喘。
“我们分开了。”
赵玄章说得极为淡然,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可这份云淡风轻,却让白璎婪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康黎察觉气氛微沉,适时收住话题:“那无妨,我们三人小聚也甚好。”
赵玄章目光落在身侧的白璎婪身上,话锋一转,“你这远房亲戚,看着年纪不大。”
白璎婪即刻回神,轻声自我介绍,还不忘变一下自己的音色:“我今年刚满二十,叫我小蓝就好,蓝色的蓝。”
“凡人取名,倒是随性简单。”赵玄章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只是你的眉眼轮廓,半点不像康黎那边的人。”
此言属实。
康黎本是胡人血脉,轮廓深邃独特。
即便白璎婪被染料遮掩容貌,可她骨相清灵雅致,样貌还是与胡人截然不同。
康黎道:“世间上有不少同胞手足样貌迥异的事,不足为奇。对了,你这宝物究竟是如何寻人的?”
他素来偏爱奇珍异闻,此时终于问出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
“大抵是无用了。”
赵玄章缓缓开口,嗓音显露疲态,“它暗示我,我要找的人刚就在那小巷之中。可我赶赴而去,所见之人,唯有你与你这位亲戚。”
“这天下广袤无垠,凭一物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康黎感慨道。
赵玄章抬眸,眼底是掷地有声的坚定,“便是大海捞针,我亦不想放弃。”
白璎婪心头微动。
金心莲与自己连结颇深,赵玄章用金心莲找人,除了找她,还能找谁?
白璎婪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起身:“我去趟茅房。”
她匆匆离席,临走前托小二代为传话,告知二人自己先行离去。
“走了?”康黎微感意外,却也深知她避嫌的心思,顺势解释,“想来是家中有事,急着回去了。”
赵玄章起初只当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离去便离去,无关紧要。
可不知为何,心底莫名空落。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进袖子里,就在将金心莲镯子取出来的那刻,整个人骤然僵住。
原本还余有细碎灵光的金光莲,此刻竟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直直看向康黎,目光锐利如锋,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她当真是你远房亲戚?”
“那自然是……”康黎心底慌乱,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当真?”
赵玄章不依不挠,浑身气场凛冽锐利,目光死死锁住康黎。
康黎被他逼得无奈,索性反向诘问:“你今日怎的这般较真?”
短暂的沉默后,赵玄章豁然起身,转身大步踏出饭馆,循着那道仓促离去的背影快步追去。
“哎!你去哪!”
康黎的呼喊全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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