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打了半日,城墙下的厮杀声始终没有断过,守城的兵士换了数轮,柳萝在城楼上站着,闻见风里满是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快到午时的时候,姬存鹏不慎被姬少野的魔刃击中了后背,摔落马下,才不甘心地退了兵。
姬少野没有追,他由魔人扶着进城,左胸处插着一截断箭,箭杆被折断了一半,箭头还嵌在肩甲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暗红色的血从甲片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面上留下一路浅淡的血印。
姬千霜穿过人群冲过去,径直到姬少野面前,哑着声音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拿伤药来!”
她覆上他身上的伤口,掌心里的暗红色魔灵缓缓汇入,将还在往外渗的血止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暗色的血痂在甲片边缘慢慢收干。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姬少野未被伤及肩头,指腹微微发颤,眼里像是噙着泪水。
姬少野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绷紧了下颌:“我没事。”
姬千霜的动作没有停,魔灵还在持续地渗入伤口:“我才不是担心你。”
姬少野没再接话。
柳萝也没再往那边看,她转身走进城墙内侧的临时营帐,药草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内躺着大约十几名伤兵,呼吸沉重的卧在草席上,一名魔兵正在靠墙的角落里呻吟,他的盔甲已经被褪去大半,露出左臂深可见骨的刀伤。
柳萝走过去,蹲下身,拿起旁边的伤药替她包扎。
那人干燥的唇皮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口,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薄痂,覆在唇上,每一次翕动都会牵动裂纹,渗出极细的血珠。
他的声音含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送着,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柳萝侧过头凑近:“怎么了?是渴吗?”
她扭头搜寻水壶,忽然听见了一声“娘亲”。
柳萝愣愣看回去,魔人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的碎发里,被尘土和血渍混在一起,难寻踪迹。
柳萝吸了吸鼻子,拧干帕子上的水,轻柔地给他擦着裸露出来的皮肤。
十七掀帘而进,在柳萝身后看了许久,面露困惑:“你在做什么?”
柳萝没有回头,她帕子重新展开,将魔人颈侧干涸的血痕慢慢化开:“人手不够,我来帮他们处理伤口。”
十七皱眉,更加不解:“他们是魔族之人。”
柳萝将帕子放进水盆里,平声回答:“我知道。”
她拧干帕子上的水,将纱布叠成粗长的条状,搁在伤兵的额头上,确认他不再发颤了,才把手收回来。
“人魔之间的矛盾,”她抬起眼来看他,“是不可调和的吗?”她问出这句话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中也并不疑惑。
十七眉心的皱痕愈深:“你分明知道答案。”
他道:“世间本没有魔族,魔最开始是什么,你应该听说过,只是走火入魔之人。那些人入魔之后,至多活一日就会暴毙。后来魔尊创造了功法,魔族才得以存续,能够继续修炼。
但他们所修的那些东西,无一不违背天道伦常。”
他伸手指了一下柳萝面前那个伤兵的方向:“你能看见他身上的煞气,无辜之人身上不会有这种东西。”
柳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伤兵。
他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魔纹没有生在脸上,看不出任何魔族的痕迹,但他的身周隐隐环绕着一股红光,这是每一个魔人都有的东西。
正是煞气。
这意味着,他业缘颇深,或许烧杀劫掠,罪累重重。
柳萝闭了闭了眼,奇怪的是,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不是魔人的面孔。
而是十七方才的神情。
睥睨又高高在上,还含着嘲讽。
柳萝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水渍,声音轻了许多:“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总想着两全。”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地替魔人包扎、换药。
十七悠悠出声:“柳萝,你要背叛人族吗?”
柳萝摇头:“这不是人魔之间的战争……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站在此处。”
十七止了话头,他的眸中闪烁着几分兴味,更多的还是不解。
他不明白,何苦怜悯一只蝼蚁呢?岂不是作茧自缚?
两个时辰后,柳萝正蹲在营帐角落小憩,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骤然拔高的喊杀声。
她快步出了营帐,看见城墙上的火把被人击落,掉在了地上,风裹着战鼓声和魔灵相击的声响一同灌进她的耳朵,在她尚未完全分辨出局势之前,有人高声喊道:“敌军偷袭了!”
她认出了那道声音,是白日里站在城门边传令的兵士。
柳萝心中一紧,往前奔了几步,越过火光与尘尘,看见姬少野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在了阵前。
她的目光还没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身后营帐的帘布便被人从内侧掀开了。
她侧过头,那个方才还昏迷不醒的魔人已经站到了营帐门口。
他疾步向魔兵队伍奔去。
柳萝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的伤还没好!”
那魔人避开他手,脚步未停,头也不回道:“我要上阵杀敌了!”
柳萝想追上去,又听见他扬声道:“城里的娘亲还等着我归家!”
他的尾音扬起来,竟然含着几分喜悦与期盼,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柳萝目光中。
柳萝停住了脚步,她不合时宜地想,魔兵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呢?无论是守城的,还是想要破城的。
世上又还存在着多少这样的争端呢?
她又应该做什么呢?
城墙上的火把重新续了上去,在风中微微倾斜。
柳萝回了营帐,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她无法无动于衷地看着数不尽数的伤亡,而什么也不做。
既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那便从心而行吧。
天色暗透以后,姬少野撑不住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穿行城门,几个人影正抬着一副担架冲到营帐中。
担架上的人甲片已经断裂了大半,护甲底下添了不少伤口,白衣被鲜血染透了。
他仰面躺着,双眼紧闭,脸色在火光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像是虚弱到了极点。
姬千霜踉跄着扑到担架边上,她看了两瞬,落了两滴泪,转身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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