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户人家撑灯,落月融入夜色。
朔月跟在纪明昭身后,眼见着身前人脚步越来越轻快。忽地一个转身,泛着银辉的覆面便被指尖勾去,悠悠轻晃。
“朔月,你再掐我一回吧?”纪明昭揉着胳膊,挂着覆面的手又伸到了跟前,“再掐一回,我好瞧瞧到底是不是真的。”
“殿下……”
朔月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这一路上都问了多少遍了。”
“再问可就天亮了。”
“哎呀,”纪明昭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开,“这不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嘛。”
“方才是谁说,朔月呀,我与兰公子已然多年未见——”话音未落,纪明昭急着去捂她的嘴,被朔月笑着躲开。
“依我看,殿下分明一点儿也没放下!”
“朔月!”纪明昭气急,“哎呀!”
“哎呀。”
朔月扮了个鬼脸,抱着臂往前走去。
“兰公子一言既出,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回过头打趣道,“婚姻可非儿戏,又岂能随意置之。何况兰公子的为人,殿下还不是最清楚吗?”
……
“也是。”
圆月高悬。
纪明昭抬起头,回想起半个时辰前。
“殿下想要问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心直口快,他那样问,她也就那样答了——
“我想问兰公子,是否愿意与我成婚。”
话一出口,她登时便觉得懊恼。
平日里直白惯了,说话总是开门见山的。最不喜爱文臣雅士那套花云雾绕的假把式,到了此刻,却如父君那些话一般,重重地在她的脸上掐了一把。
果不其然,四下顿时一阵缄默。
纪明昭看了看低垂着脑袋的云初,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尴尬的朔月,不自在地抓了抓裙摆。
算了。
说都说了,再不行也得破罐子破摔了。
她梳理一番措辞,斟酌着开了口,“……陛下知晓你我年少相识,以为情谊深厚,故而才择此婚事。”
“但公子与我也仅只少时相识,并非密友。彼此不甚了解,更不论经久未见,早已不比当年。”
有风袭过发梢,掠过脸上泛起丝丝痒意。
她抬起手拨过作乱的额发,摸到了眼下深刻的痕迹,顿了顿,道:
“陛下不明其中原委,婚事来得突然。料想常人,心中也不免为难。”
“还有……还有,我也知晓你好才情,懂风雅。可我自小不擅此道,也不会吟诗作赋。再加之又久驻边塞,若是你我二人成婚,我怕往后——”
“……好。”
她话语未停,却像是忽而捕捉到什么似的,怔了一瞬,顿了下来。
他说什么?
见纪明昭凝神不语许久,缩在车帘旁的云初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才教她回味过来:
“回殿下,我家郎君他、他说——”
他声音颤颤,“他说好。”
……
原来不是听错了。
他说好?
他说好……
他说好哎!
“朔月……你说,这算不算是他没那么排斥这门亲事,也没那么……抗拒我呀?”
还担心,他一时无法接受呢。
朔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殿下既然都将话说得这样明了,兰公子若是真心不愿,又怎会一口应下。”
“殿下一片真心,兰公子又非铁石心肠,总归会有所触动才是。”
纪明昭闻言眨了眨眼,笑意更浓了些。
对呀。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
历六月,暑气正盛。
纪明昭穿着沉冗繁复的冕服,叩领册封旨意,出就中州,号咸宁帝姬。
时六月初九,长次帝姬同日举婚,景帝大庆。
“殿下慢些,小心脚下!”
“不碍事,今日是行雪替我挡的酒,没有饮下多少。”纪明昭摆了摆手,“我准了她告假七日,今夜便都在府内安置吧。”
朔月闻言,手上力道松了些,“是。不过今日大喜,殿下理当多饮几杯才是呀。”
“一身酒气,成何体统,”她抬眼望向近在三两步间的喜房,抿了抿唇,“我不想他等得太久。”
……
房内静悄悄的,连盖头坠下的珠链随风晃动的细碎声响都能听见。
纪明昭看着端坐在榻上的人,一时有些恍神。
她张了张口,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摸了摸眼下,遂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一连串的摩挲声,惊动了盖头下的人,那双交叠的手微微动了动。
纪明昭执着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至他身前——
请巾,落帕。
那双眼适应着明烛的光亮,鸦睫轻颤,却一眼也没有看向她。
兰徵缓缓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复而张口低声唤了一句:
“……殿下。”
适时喜公自门外走进,闻言朗笑道:“兰公子如今已是王府主君,可要改口唤殿下一声妻主才是啊!”
纪明昭笑着打了圆场,“不妨事,以后再唤也不迟。”
她看着他广袖下交握的手,被一室明光照成白玉般颜色,心头微动。想了想,不禁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引他来到桌前:“来喝合卺酒吧!”
金线勾缠,衣袂相接。
喜公见惯了这缱绻场面,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两位尚有些生涩的新婚妻夫。
……
兰徵回过头,望着床榻上的那抹喜帕失神。
不过是一片薄红而已。
早在纪明昭推开门的第一刻,他便隔着这层纱将她看了清楚。
她今日化了严妆,穿着一身裁剪得并不合身的喜服。
即便施了粉黛,也遮不住她脸上那一道三寸长的疤痕,自鼻梁一直蔓延至眼下,状似一条盘踞在脸上的千足蜈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至她走至他身前,直至眼眶胀得酸疼,才回过神来。
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
而此刻,他与纪明昭相对而立,让他不得不再次抬眼打量她。
越是目光所及之处,心越是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这便是他苦等了十二年的婚事。
兰徵自嘲地想。
“你……你怎么不说话呀?”
纪明昭见他静静站着却不言语,心下有些着急起来。她迫切地想抓住什么,手一伸便碰到了他的袖口,才让人勉强有了些反应:
“抱歉,”他寒声道,“酒有些烈了。”
她连忙摆了摆手道:“瞧我,忘了你平日应当不饮酒的,还好我一早叫膳堂备了菜。”
“你一日未进食,饿坏了吧?”
兰徵闻言一怔。
她说什么?
说话间,门被再度推开,烟火气霎时盈满鼻息。怕他觉得拘谨,纪明昭率先坐在了桌前,眼神晶亮地朝他招呼道:
“不知道你如今爱吃什么,便什么都准备了些,你快瞧瞧合不合胃口!”
兰徵静默了半晌,忽而轻叹一声。
“殿下用膳就好,臣侍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纪明昭歪着脑袋瞧他,盛了半碗羹轻轻推至他跟前,“多少吃一些,不然夜里容易心慌,会睡不着的。”
“……不必了,殿下。”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方才酒前行同牢礼,食了荤腥,又空着脾胃饮酒水,该如何伤身。
纪明昭思来想去,决定起身与他站近了些。
“……应怜。”
头一回唤他表字,她还有些涩然生疏。眼前人闻言身子也是骤然一僵,被她所敏锐地捕捉。
纪明昭还是抬起头,直直锁着那双低垂的眼眸,开口道:“你我既结为姻亲,你便是咸宁王府的主君了。”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必觉得拘束。”
“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由你来定夺,有哪里不好的,你便吩咐修整,怎么自在便怎么来。”
他的眉眼可真是动人啊,纪明昭想。
眉心那一枚红痣晃得人心都乱,她下意识便摸了摸眼下。
唉——
也不知今日脸上的脂粉铺得可仔细,遮全了没有,别吓着他才是。
她眨眨眼,扯开了这乱糟糟的思绪,朝他笑道:“总之,府上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能住得安心,才是最要紧的。”
兰徵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又俯下身,向纪明昭行了跪拜礼。
末了,一字一句道:
“臣侍当不负殿下,不负陛下与君后殿下所望,竭咸宁王府主君之责。”
……啊?
纪明昭一时失笑,连忙起身把人拉起来道,“快起来快起来!哪里需要这样的大礼。”
“你千万别有负担,我这样说只是因为……”她顿了顿,“你知道,边塞军务繁重,我时常不在府中,府上的事情还要劳烦你费心。”
不等他回答,她赶紧扶他起身,将人带至榻上去坐。只是坐定了,注视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却又一时哑了口。
红烛蜡泪倾溢,快要燃烧殆尽。
光影映在瞳色里,如清凌池水拥入一汪明月,令人生出悸动,震如擂鼓。
描摹千千遍,一刻也移不开视线。
“应怜,你真好看。”
素衣也好看,如今穿着这样鲜艳的衣裳,也好看。
“……殿下谬赞。”兰徵淡淡开口。
左想右想,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好话来。
纪明昭使劲回忆了一番上回明月楼小聚时怀珠张口就来的几句酸诗,在脑海里磕磕绊绊的,凑不成形状。
真是的。
事到如今,才晓得什么叫做诗到用时方恨少。
她有些懊恼地摸着手腕,捻起腕上缠着的玉珠,却如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眸光一亮。
“应怜,你还记得这个吗?你看,我添了几颗珈蓝河珠,这样一来又能戴上好久了。”光影下,蔚蓝的珠玉泛着淡而又细的金色,如同日光下粼粼的水。
“我在下游饮马的时候,瞧见有人在河中采石,便也学着挑了一块来磨。”指尖触摸上玉珠的边缘,被体温浸地暖热,“这么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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