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薄雾之下,翠屏山静默,黛色山峦若隐若现,宛如褪色水墨画。
山前,沱江水滔滔奔腾,浪头一个追着一个,拍打山崖,沉闷轰鸣。青衣少年立于江畔,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如云。他凝望滔滔江水,那汹涌波涛仿佛都涌入眼底,化作唇边一抹不经意下滑的痕迹。
宋齐莫于此地,已然站了半个时辰,碎玉不敢说话,更是不敢上前打搅江水滔滔,只能在远处树荫下,静默陪伴。
他们主仆二人,自从别过殿下和李二之后,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天将向明,朝霞初绽之际,他们赶到翠屏县,宋齐莫不劳烦碎玉,亲自问路,顺蜿蜒沱江水行走,终得此地。听分茶铺子的酒博士说起,此地便是去岁翠屏山小娘子落江之地。宋齐莫下马驻足,碎玉无言相伴。
宋齐莫落在地上的影子,从歪斜老长,渐渐缩小,团在周身。
碎玉委实不敢再让他如此下去,鼓起勇气上前,“郎君,眼见快午时了,不若寻个地方,买上几坛子流霞,给少夫人送去。”
宋齐莫双目无神,及至听到碎玉说起“流霞”,眼眸绽放微光,“也是,她还没用午膳,合该准备一桌上等席面,几坛子流霞,酱鸭子也要有……”
宋齐莫快步起身,朝城门走去。
碎玉见他动作的瞬间,双腿打颤,连忙伸手搀扶,未及触碰,他疾驰前行,一溜烟地像是有狗撵他。碎玉吓得要死,亲娘四舅老爷啊,郎君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当真要回去补脑子了。
翠屏县这等小地方,何来流霞,不过是黄酒二斤,一碟子酱牛肉、烧鸭子、几样小菜。宋齐莫不满意,让碎玉领上食盒跟着,再跑几个酒楼。
碎玉低头看向自己,左右手恨不得变成八只手,还要买?!
如何是个头。
此刻,前方一破烂茶摊子,赫然出现。那茶摊的幌子,从破杆垂落,被微风撕扯,一绺绺摇摆。其上那“茶”字,已不真切。素衣老苍头立在幌子之下,老僧入定一般看向过往行人,似全不在乎有无银钱可赚。
这等场景,也不知何处触动宋齐莫,他那已然迈入酒楼的前脚,退出来,旋身朝素衣老苍头问:“敢问老翁,沱江何处有个破烂茅屋?行猎之人落脚所用?”
老苍头眉眼不动。
碎玉暗道糟糕,果然,宋齐莫气哄哄三两步过来,指着那茶幌子问道:“老翁,破烂茅屋,同这茶幌子一般。”
老苍头依旧不说话。
宋齐莫即将犯毛病,碎玉笑盈盈,打着哈哈凑到他二人之间,递上一块碎银子,“敢问老人家,这沱江附近,可有供猎户休息落脚的地方。我二人初到此地,想去瞧一瞧。”
老苍头掂一掂,约莫一钱银子,灵魂归窍说:“老远去了,过了翠屏县,往南,邻水县有个石桥镇,石桥镇外十里地,有个破房子,小十来年,像你们说的这模样。”
说罢,老苍头再度老僧入定,神游天外。
碎玉估摸脚程,大半天去了,该是有误?不等他狐疑出言,宋齐莫飞身而起,一朵云似的飘着走开。
“郎君,我,我……”
“领上食盒,跟在后头,莫要撒了酒。”
碎玉:我已没手牵马,还不能撒了酒!郎君,郎君,换主子!!让我回去跟着二娘子吧!
……
天际晚霞遍布,金光大盛,宋齐莫伶仃一人,立在茅屋旁。
这茅屋,四下漏风不说,屋顶茅草破洞,掉落半截子下来,同他前些时日睡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托梦,真的存在。
他一手抚摸皲裂立柱,目光透过屋顶破洞,看向鎏金暖光。去岁冬日,玄鹿是否,如他现在这般,望向天穹。
不对,彼时她有伤在身,不该是立着的。
宋齐莫仰面躺下。那赤焰似的霞光,灼得眼睛疼。静悄悄地,他眼角躺下一抹泪光。
世人都道,往昔岁月,过往云烟。他并不认同。往昔如何,端看今朝之人如何看待。如他这般追悔莫及的,期盼如水的往昔,慢一点,再慢一点,能够等到他回来,等到他寻来。
数月而已,天翻地覆,他如何接受。
他来了。
晚来一些时日。
宋齐莫抬手触碰空中暖阳,虚无一片。
你我之间,躺过同一片土地,看过同一片霞光,是否也算一段别样时光。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色笼罩,星空高挂。宋齐莫躺了好一会,起身四下查探,点火,寻木料、毛草,他要将这间茅屋,好生修缮一番。
忙碌至夜半,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隐隐见那骏马之上有个人影。这人忒奇怪,跨马之余还挑担。那肩膀上一条竹竿样物件,一头捆上大箱子,跑起来摇摇摆摆,如同唱大戏。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碎玉。那肩上挑的,也不是旁的物件,正是午间宋齐莫为夫人置办的席面酒水。
碎玉一夹马腹,飞身下马,将挑子稳稳放下,疑惑问道:“郎君,修房子作何?莫不是要长住?”
宋齐莫忙活半晚,失悔至极又逢心力憔悴,自然没有好脸,“你的功夫呢,疏于操练,不若让疾风自行给我送来。”
“郎君,都是小人的错,小人回去多加操练,绝不输给疾风。”
“去,”宋齐莫指向放在地上的横梁,“给我送上去。”
碎玉打眼一瞧,那横梁约莫碗口大小,端口平整,四周圆润光滑,显见是花了好些功夫。他打量的功夫,宋齐莫长腿一迈,从茅屋后那简易梯子,哐当哐当攀上房顶。碎玉抱起横梁,颤巍着走到梯子旁,心道一声“嘿,还挺齐全。”
郎君又添一项技能,修房子。
“不料你还是个雀盲眼。”
碎玉递过来的东西,离宋齐莫双手老远,宋齐莫出言笑话他。
碎玉嘿嘿一声,回过神来,赶忙将横梁递过去,“郎君,小人眼睛好着呢。雀盲眼什么的,没有。”
宋齐莫忙着找准位置,头也不回,“回头去账房,领上二百零银子,好好看看你的眼睛,别再是晚上瞧不见。”
“小的谢过郎君,”碎玉欢喜却不敢表现,憋得唇角抽抽,“郎君,修房子,还需要甚物件,您别下来,小人一手替您办了。”
郎君除开嘴贱,别的,再好不过,尤其是银子。
“不需,这东西,我自己准备。”
哐哐几声,宋齐莫钉好横梁,一个纵跃,朝山林而去。须臾,宋齐莫拎着一只山鸡回来。去毛,火烤……末了,宋齐莫一根木棍,将那异常焦香的山鸡立在茅屋门口,再摆上几样山果。
“谨以山鸡素果,敬告各方神明。祭品虽薄,心意至诚,筹备仓促,多有简慢。待来日安定,必当重整三牲醴酒,答谢神恩。”
“今有一愿,恳请神明垂怜。祈佑此屋所居之人……“宋齐莫看向那烤山鸡,歉意非常。
“弟子贪心,尚不知该为她求富贵,康健,亦或是心想事成。此心惶惑,望神明恕弟子唐突。待他日思虑清明,弟子必当再备香烛,虔诚叩问。”
声线沙哑沉重,“惟愿屋宇坚牢,人宅相扶,风雨不入,灾祸远离。伏惟尚飨!”
碎玉跟随宋齐莫一道祈祷,偏头去看郎君,见他眼眶微红,泛起微光。
原是祭梁。
这茅屋,该是少夫人住过。
明白一切的碎玉,慢了宋齐莫一拍,恭敬叩首。叩首至一半,低头的碎玉瞧见自己带来的挑子,酒水、酱牛肉……不得了。悄默看一眼宋齐莫,再悄默看一眼烤山鸡,接连几个叩首。
神灵莫怪,莫怪,那些是给少夫人准备的。
夫人好几月未用膳,神灵自有万民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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