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秋日,天朗气清。
宋齐莫卸下殿前司的差事,同好友小酌。也不知那日是何人作伴,说个什么,他只记得他无聊之际朝窗牖投去视线,恰见一小娘子,笑盈盈同人争辩。
那女子素衣裹身,容貌仅清秀端正。然而立在那里,周身却仿佛有光。眼波流转间藏着山泉,唇角未扬已带三分生机,连垂落发丝都随呼吸轻颤。整个人像初春柳枝,在秋日晚霞中,生机盎然。
她想来不常出门,不知外间行走门道,被商队给骗了。
争辩不过,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喊话。分明身处正义,却不知因何,说话小声,他隔得不远,竟全然听不见。
而她相对而立的行商,一脸赖皮,“小娘子有所不知,商行俱是这般规矩。咱们已经银货两讫,小娘子万万没再寻我麻烦的必要。”极为利索吩咐小子关门。那小子熟手一个,手持长棍往前一推,将小娘子推出门槛,反手合上门扉。
小娘子躲闪之间,想出手却顾虑甚多,左右看看,悻悻作罢。
眉头紧蹙走开几步,小娘子觉得甚是不解气,狠狠一跺脚,指着紧闭的房门骂道:
“狗仗人势的东西,狗东西,姑奶奶我会回来的。你们且是等着。”
小娘子一步三回头,骂骂咧咧走远。
晚霞烧得正烈,素色裙裾于风中飞舞,映照光晕,熠熠生辉。
这多年来,不论跟随陛下打天下的那些年,还是安稳于京都的这些年,宋齐莫见过的小娘子,无不对他躲躲闪闪,小心翼翼。他一向看不上她们,她们小器、别扭、上不得台面,让人瞧不出欢喜。
他盯着小娘子离开的背影,缓缓咧开嘴角。
好生灵动有趣的娘子。
说到最后,宋齐莫眼含柔情,好似一汪太湖水,倒影彼时秋日晚霞。
蒋鹤山脑子使不动,听得断断续续。饶是如此,她也明白,他们的相遇果真使他们的,同书房小婢玄鹿,半点干系也无。
她沉声问道:“叫什么名?”
宋齐莫喟叹一声,眸中柔情转瞬即逝,“殿下,这是第二问。”
蒋鹤山撇开头去。
“殿下,该微臣来问第二问。”宋齐莫紧追不舍。
女子螓首低垂,埋入心口。
“殿下的功夫,谁人教的?”
良久,女子并未出言,宋齐莫只当她睡过去。这样的机会,他那肯错过,一壁端详,一壁走上前来,依旧未见她动弹,宋齐莫坐在矮塌边沿,抬手搀扶她,
“殿下还未回答微臣呢。”
他的手堪堪触及小娘子双臂,就见她蓦地抬眸,泪眼汪汪。宋齐莫不解其中之意,轻声问话,“殿下?”她半个字不回,只是盯着她看,使人毛骨悚然。
“你个狗东西。”
小娘子噘嘴,怒骂出口。
这一瞬,宋齐莫有些恍惚,恍若得见那日秋日霞光。
然则,不及他看真切,娘子捂着心口咳嗽,声声出自肺腑,咳得面皮凑一块。宋齐莫暗道不好,想要放开她去喊人,被她抓住双臂,依偎在他胸前,咳得撕心裂肺。
“殿下……”宋齐莫吓得语调不稳,双手双脚不敢动弹,“叫人……我去叫人……”
蒋鹤山喷出一口鲜血,噗呲一声,尽数沾于男子衣袍。湿湿的,温温的,缓缓晕染开来。
“殿下……”
小娘子瞬间松开他双臂,扑倒在他胸前。
宋齐莫愣怔片刻,扯开嗓子朝外高喊,“正则,李二……李二……”
李二闻声飞奔而来,尚在门外,噗通跪地,双唇轻启,全然无声。
“正则,你来,你来看看,李二……”
李潇终于有丝人气,跌跌撞撞爬过来,见宋齐莫前襟满是鲜血,欲跌倒过去,颤巍巍伸手,晃悠得不知是去触碰宋齐莫,还是殿下。偏生这时刻,宋齐莫的鬼号还在继续,李潇狠狠骂人。
“你不要命了,你那张狗嘴,就不知收敛些……你不想要命,我还想要呢……”一巴掌拍在宋齐莫肩膀。
宋齐莫拉起殿下胳膊递到李二跟前,“你不是会诊脉么?你给看看,赶紧看看。”
李二慌张抬手诊脉,手抖得号不住脉,转手对着宋齐莫又是一阵呵斥。
如此一来,一通乱骂。好在是不多久,李二稳住心神诊脉,原是吃了大力丸方才如此。喂她吃上一丸还魂丹,七七八八一通收拾,殿下沉沉睡去。
一天一夜之后,蒋鹤山头昏目眩醒来。
甫一睁眼,身旁有个毛茸茸小脑袋,蒋鹤山玩性大起,伸手揉揉,将这人好好的发髻搅得一团乱。眼前之人睁眼,定睛一看,欢喜得不得了,“殿下,您醒了!殿下好好地……”啼哭起来,“殿下不知道,殿下伤得多厉害……殿下……”
最是见不得小娘子哭泣,蒋鹤山揉揉小水仙面皮,“好啦好啦,清凉殿最漂亮的水仙小娘子,莫哭莫哭,哭花了就不好看啦。”
小水仙抽抽搭搭,“殿下不着调……”
“谁说的,小水仙本就是清凉殿最好看的小娘子,本公主的话,最是实诚不过。”
替她掖掖被角,小水仙的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那殿下还不要我们跟着……”
蒋鹤山心虚,“诶,这个么,这个么,你让我好好想想,原本什么事来着。”
“殿下往后,不论去何处,能不能都带上婢子。婢子能照顾殿下,保管殿下好好地……再不能如此模样……也不晓得宋都虞侯,如何照料殿下……竟然……竟然……”
再听见宋齐莫,蒋鹤山几分陌生,细细追究起来,藏着丝丝难过。
莫不是果如小水仙所言,那日醉酒,宋齐莫又干了好事!?
想不明白,也不欲再想,蒋鹤山将心中那股子痛楚深深埋藏,对小水仙笑脸相迎,“好,以后啊,我去哪里,小水仙都跟着。本公主啊,是天底下最好的公主。那些不相干的,不去理他。”
小水仙啼哭止住,“说好了,往后殿下去何处都要带着婢子。对了殿下,李二郎君说,殿下若醒来,劳烦想想,那日醉酒之后可还有做过什么?若有,他好将寥太医的方子改改,给殿下煎药。”
“醉酒之后,我何来记得。我从来记不得醉酒后之事。”
“殿下?”
蒋鹤山反问:“你喝醉了能记得?”
“婢子并未醉过。”小水仙老实。
“改日,我带你醉一回,如何?”
小水仙不乐意,“殿下有心思想这个,还不如想想那日之事。殿下完全不记得,那宋都虞侯呢?婢子可要去问问他?”
蒋鹤山烦躁,“莫跟我提他,往后都不要提他,就当他死了。”
“那改方子呢?”
“改什么改,寥太医的方子还能吃死人啊。”
此刻,站在蒋鹤山房门之外的李潇和宋齐莫,
李潇:听说你死了?
宋齐莫:你才没了。
宋齐莫:殿下要吃你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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