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齐莫被困所在,离宴席不远。透过窗棂而来的光亮,他瞧见蒋鹤山。
黝黑暗夜,天际炸开一朵云团,明光还未落下,蒋鹤山长剑一般窜出去。腾空而起,替云团增添一抹耀眼。匪徒从她四面袭来,她沉稳不急,率先出手。一个飞身而起,从匪徒后背翻滚而过,反手一剑,砍杀这人后背。继而飘逸灵动,利落站定。这一反手之剑,宋齐莫看得双目圆瞪。
好生漂亮的剑法。
又见她在人群中倏忽来去,像一闪电,劈砍暗夜。剑锋所至,好似流云,轻轻划过,给人重重一击。
今夜月色柔和,挡不住她那如流云舒展的身姿,宋齐莫扎着起身,朝那合围之中的小娘子,投去半张面皮。
她这模样,似曾相识。
不敢确信,宋齐莫双眸跟随她的身影来回,好似风筝线,一头牵连这里,一头牵连那里。
突然,门外传来低声,“郎君可在?”
宋齐莫收回视线,一瘸一拐离开窗牖。
“小的碎玉。”
“进来。”
一柄长刀劈开门扉,碎玉一袭黑衣,猫着身子入内,连滚带爬到宋齐莫身旁,上下打量,“可有伤?郎君可还好?”
“尚可。”宋齐莫不咸不淡。
碎玉查验伤势的眸光顿住,自家主子此刻有些怪异。若是从前,这等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主子说的头一句必是战况如何,再不济也是援军领兵何人。现今,忒不对劲。
依着宋齐莫以前的性子,碎玉小心禀告,“郎君,这三面突围,李代桃僵之计,是安平殿下定下的……”
宋齐莫的眸光再度落到窗棂之外,“你说什么?”
“不瞒郎君,小人一早去找安平殿下救援之际,起初,殿下并不同意相救……”
“你个夯货!她是谁,要她去李代桃僵!”
碎玉心知说错话,壮着胆子瞄一眼宋齐莫,郎君那望向窗外的目光,越发幽深,好似瞧见天外飞仙,不可言状之物。
“郎君,这,这,安平殿下,无人敢……”
宋齐莫好似没听见他说话,头也不回问道:“解药呢?”
碎玉:……
“你的脑子呢?被狗吃了。我若没中毒,没被害,会死死呆在这一整天,等着你们来救么。你脑子当真落在京都了。回去吃你的龙凤团茶。”
“小人回去领罚。”
话犹未了,宋齐莫蓦地双眉紧蹙,吓得碎玉一个激灵,料想是安平殿下出了事。打眼一瞧,果然,安平殿下不知何时,被人挑落发冠,青丝飞舞。
好生惊险。
“郎君,来前殿下说了,让您好生歇着,那处有殿下和李二郎君呢。”
宋齐莫轻轻挪开视线去瞧李潇,李二的功夫一如往常,有他在,安平殿下无需李代桃僵。转身回到木床躺下。
不多时,打斗之声渐少,夜风飒飒敲打枝丫。打了好大一架的蒋鹤山,一手扶着李潇,兴致高昂,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在宋齐莫窗外喊话。
“我说宋都虞侯啊,这软筋散,好东西,好东西。”
不等宋齐莫答话,她入到内间,环视四周,“哎哟,听说宋都虞侯文武双全,战无不胜,谁人晓得,阴沟里翻了船,哎呀呀,啧啧啧,世事难料啊。”扭头看向李潇,“李二郎君,你说是吧?”
蒋鹤山笑话宋齐莫,李潇自不会加入,他含笑问候宋齐莫。
宋齐莫那张面皮,原本瞧不出甚神情,闻声精光一闪,将满眼的精光落到蒋鹤山身上。
“微臣谢过殿下相救。”
“嗯,还算句人话。本公主救你一场,宋都虞侯不打算说说,这趟损兵折将,无诏出京的行程,如何么?”
宋齐莫不语。
蒋鹤山朝他走过去,“哎呀,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本公主权当你认输。回去,写好请罪折子,罚俸降职,好好论一论擅离职守,藐视君上的罪过。”
她低头去看宋齐莫,星眸明亮,似暗夜星辰。
也不知今夜救命之恩的缘故,还是适才她漂亮身法的缘故,宋齐莫投向她的目光,带上几分探寻。
蒋鹤山心中一突,别开眼,“这几日之事,本公主自然要禀告陛下,不过啊,驸马的名头,你依旧别想摆脱。”
宋齐莫反问道:“殿下的剑法,师从何人?”
蒋鹤山退后一步,令李潇搀扶自己,“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这人紧追不舍,“师从何人?”
“碎玉,”蒋鹤山怒气,“你家主子被人毒害了脑子,赶紧送回去。”
宋齐莫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一双眸子从蒋鹤山那窄袖,顺着李潇的搀扶,落到李潇那张清俊面容。
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冷哼一声,“也对,是我着相了。殿下是殿下,高高在上的殿下。”
此言一出,碎玉吓得要死,李潇出言提点,“宋兄?”
蒋鹤山指天喝道:“你抢我的人在先不说,又害我身赴险境来救你,你就如此对待本公主。宋齐莫,我告诉你,驸马的名头,你不乐意,我也不乐意,全看陛下之意。你若识趣,好好待着,等本公主腾出手来,自会收拾你。别妄想作怪!”
她示意李潇朝外走,头也不回继续道:“宋齐莫,你个即将三婚的货色,真当我能看上你!”
幽幽夜色,光亮点点,蒋鹤山迎着风扬长而去。
她二人走后,碎玉哀求道:“郎君诶,您好好说话成不,安平殿下哪是咱们……算小人求你了,咱们还仰仗安平殿下回去呢。”
宋齐莫思索道:“碎玉,你不觉得适才安平殿下的身法,有些熟悉么?”
“我的郎君啊,那身法,一看便知师从名门,打小教养,我一个……”碎玉猛地想到少夫人,于前院书房习剑的少夫人,“我的郎君诶,您莫不是伤着眼睛了?安平殿下,哪能,哪能……哎呀,郎君莫非忘了,夫人对您用情至深,愿意为您豁出性命。”
碎玉看向宋齐莫,满脸肯定,“夫人若还在,肯定会来找您的,如何舍得让您暗自神伤。”
宋齐莫幽幽道:“也对。今夜,是我眼花。”
……
摆脱宋齐莫之后,蒋鹤山哪哪都不妥当,一时失悔自己不该来救他,一时悔恨自己不够心狠,一时又气愤陛下为何如此糊涂。厢军阵阵审问声中,蒋鹤山伶仃一人,立于茅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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