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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萧澜庭见他平和,暗自松了一口气,欣然承认:“虽不算是定情,但既是要讨女郎喜欢,我想借一借你的名头,届时我自会与阿蘅讲明,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比起纯粹的手艺,工匠的名声与存世的珍稀程度更被人看重,雕琢玉器不过是裴晔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但仅仅因为这些玉器是出自他手,能得到的人极少,即便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也可以被抬成天价。

虽说因为江采蘅,裴晔近来的名声也算不上太好,萧澜庭还是敏锐察觉到眼前人一丝烦躁:“你觉得她配不上用你做的东西?”

江采蘅陪云阳长公主说了许久的话,眼瞧着便过了萧澜庭与她约定的时辰。

虽说叫郎君等上几刻钟才是她的脾气,但此处人多眼杂,她好奇萧澜庭这样郑重其事,到底要同她说些什么,便借着更衣的借口,匆匆往后苑来。

很不巧,她才从与后苑观秋阁廊桥相连的妆镜楼寻到下阶的出口,就望见曲水亭中那道修长身影。

她立刻回身要走,可又觉这种别扭来得莫名其妙,凭什么她要退让,于是硬生生压下涌到胸口的气恼,等着裴晔离开。

然而裴晔却坐了下来:“观人即是见己,你虽送她珠玉,心底却这样想她。”

萧澜庭随手抚摸着彭城王府的猫,任由它用尾巴缠绕:“我若这样想阿蘅,又怎会想要求娶?”

江采蘅虽在建康城迷倒过许多郎君,却是第一回,她意料之外的男子主动上门求娶!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暗自有些懊恼,但转念一想,裴晔前途光明,近来对她的态度有所动摇,若就此答应萧澜庭,不见得心甘情愿,若不答应,失去了萧氏的姻缘,又不能成为裴晔的夫人,这份损失着实不小。

裴晔显然不赞同他这样冲动行事,温和劝道:“你不曾与她相处,更不了解她的心性,江氏自洛阳兵变后元气大伤,南渡的族人也已大不如前,日后在仕途上不能襄助太多。”

即便早就认清自己的劣势,可这句话从裴晔的口中说出时,江采蘅仍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许多人都这样权衡过她,她也这样权衡过许多人,可没想到裴晔会在旁人面前毫不留情地指出。

他怎能对人这样说她!

萧澜庭沉默了一会儿:“若非她落魄至此,也不至于等到我来求问。”

江采蘅呆滞了一下,眼眶里慢慢积蓄起水雾,远处的欢声笑语依旧,可泪珠滴在衣料上的声音却过分清晰。

她虽四处寻觅如意郎君,甚至缠上裴晔,可心底并不愿意这样做,她还在做着那场关于洛阳繁华的旧梦,她本来不该为一个男子费心至此。

然而裴晔却不认可:“她看似温顺柔婉、不争不抢,实则恋慕权势,喜好金帛,兼之牙尖嘴利,这样的女子,不堪为望族宗妇。”

萧澜庭有些莫名其妙,他又不是长房嫡子,父母不能干涉他的婚事,顶多是求伯父正式提亲时被骂几回而已,但裴晔今日话多得反常:“然而她所求甚多,你未必给得起。想来只有寻得位高权重的夫君,才称得上如意。”

不等萧澜庭反驳,裴晔恬静道:“彭城王待她有意,你不会看不出来。”

这句话令萧澜庭一时默然,他虽出身第一等士族,却不似裴晔这般早早投身仕途,也不似彭城王年幼时就能得到高官厚禄,反而在为天子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在外人看来,他不务正业,虽有名声,却无功业。裴晔这话称得上公道,他今日来时自以为胜券在握,心里也认为江采蘅一定会应允这桩婚事。

但……江采蘅虽不喜欢裴晔,却也耐着性子与之周旋,他虽有心求娶江采蘅,可有裴晔与彭城王在前,对方未必甘心委身,即便应承下来,或许也只是忌惮他将那段不堪宣扬出去。

但萧澜庭心底大感好奇,裴晔明知两人曾身体亲密,按照他这样守旧的思想,应当赞成他对女子的清白负责才对,怎会一力反对:“若按你这般说辞,即便两人肌肤相亲,只要有一点不合,也不必结成夫妻?”

“这是自然。”裴晔蹙眉,他虽克制欲/望,不愿像大多士族男子那般沉迷房/事,却并非是十分看重清白的人,只是真情实感地厌恶冲动下的失态,以及这件事带来的麻烦,“失身而已,若因此而成婚,虽于道德上一时解脱,可却容易成就一对怨偶,人生百年,孰轻孰重?”

虽说如此,他垂目瞥见那只绕在萧澜庭腿边献媚的猫,却还是从袖中拿出了一点肉干,轻易引诱到这只馋嘴的狸奴。

萧澜庭对此见怪不怪,只要有裴晔在,所有人的注意几乎都凝在他一人上,更何况是一只畜生,但裴晔衣袖处的粉痕却引起他的注意。

他今日总觉得裴晔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原来是涂脂抹粉的缘故。裴晔本就生得白皙,眉目如画,不曾沾染士人喜好阴柔的风气,今日来彭城王府,全身却都刻意修饰过,甚至连颈项也同样扑了粉,带着些微微的花香。

他心中淡淡惆怅,她今日真的不会来了。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萧澜庭起身时稍有几分不甘,提醒道,“你既不喜欢这位表妹,为何还容忍那些流言,岂不是要人空欢喜一场?”

裴晔对此从不介意,疑惑时语气十分真诚:“从前有人传长公主殿下与我有私,她亦是有家室的人,为何不见你劝殿下避嫌?”

……

江采蘅双手死死攥住,掌心几乎被刺破出血,她怎么也想不到,裴晔竟会是这种人!

他在夜里与她口唇交缠,主动揽住了她的颈项,近乎贪婪地品尝。

他明明迷恋她美丽的皮囊,受用那些勾引,却这样站在道德的高处,虚伪指责旁人的肤浅……也嫌弃她的轻浮。

玉容守在门边,见娘子去时还是笑语盈盈,归来时却唇色尽失,面容苍白,一时大惊:“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辱了您?”

江采蘅没什么力气回答她的问题,只颓然坐下。玉镯磕碰到案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玉容小小惊呼了一声,稍有些替她心疼,谁知江采蘅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立刻从手腕上将那只玉镯抹下,用力摔了出去!

镯子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弹跳了几下,还没等玉容扑过去抓住,已落到砖地上四分五裂,周围的玉屑清晰可见。

玉容心疼地捡起,被摔成这样,即便再用金银包裹修补,也是大不如前,没有士族娘子会佩戴这样丑陋的东西:“娘子生气,又何苦拿东西这样撒气,若改日大公子问起……”

“不要同我提他!”江采蘅心头火起,她忍不住要破口大骂,然而却没有骂出口,只微眯了双目,吩咐道,“你把手里那截给我。”

玉容虽不解,却也依言行事,江采蘅举起那小半截玉,对着日光细看。

过分细小模糊的字体她看不清楚,然而边上却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江采蘅低低念出声:“建业五年所制。”

建业,这是大梁先帝的年号之一。

江采蘅古怪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有这镯子时,裴晔有没有出生,他却说是他亲手所做。

从来都是她巧言令色地欺骗旁人,还很少有人这样愚弄她的情感。

她被他的温和隐忍欺骗,更被他如今的地位迷得失去了心智,甚至同样贪恋他清冷却过分俊美的皮相,生出征服的欲/望。

裴耘对她迷恋不已,裴湛也对她有好感,就连见了她一面的彭城王,也殷勤有加,所谓风流名士,也不过如此,她对裴晔同样抱着必得的心态。

可是她却高看了裴晔一眼,以为他光风霁月,与其他男子十分不同,一旦对她有一点动摇,日后成了夫妻,不会教她在后宅问题上担忧。

原来他也是一个心思卑劣的男子,瞧她巴巴送到门上,便随意品尝一口,实际上也瞧不起她!

唯一不同的一点,大概就是比旁的郎君都要大方,但这一点也没什么值得称赞的。

江采蘅静静坐了一会儿,候着宾客告辞,才一道告辞。

陈忆梦被裴妙媛拉去同乘一车,毕竟对方是裴氏长房的娘子,她不好拒绝,只好留下侍女向江采蘅赔罪。

江采蘅并不介意,她正好想一个人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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