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年节最为热闹忙碌,筵席不断。宫中一样如此,祭祖宫筵家筵,从早到晚不得片刻歇息。
周勖宁向来不喜筵席,略微坐片刻便起身离开。回到东宫,招来政事堂几位相爷与徐渊平,商议起今年各州府的收成。
麦收在即,地方报灾的折子源源不断。抽穗时干旱,收成时连着阴雨天气,麦粒生了芽。人虽勉强能吃,再无法留作种子。
毕竟是节庆,到半下午时,周勖宁放几位相爷出了宫。徐渊平起身跟着要告退,周勖宁沉吟了下,道:“老师可要带阿菱一道回府,陪着老师过节?”
徐渊平拄着拐杖,笑着道:“皇后娘娘离不得阿菱,我清净惯了,独自吃上一杯,最舒坦自在不过。”
周勖宁没再劝,他暗自叹息一声,将徐渊平送到了殿外。回到书房,他忙不迭拿起丙丁送回来的信打开,一下愣在那里。
修长的手指,沿着唇印轻轻划过,描摹着唇的形状。指尖酥麻,一颗心更是像浸在温热的水里,晃悠,悸动难忍。
在别业的那一晚,他用尽平生力气,才克制住了那股躁动。
与她分别后,总会不时愣神,突然地,没来由地想到她。
太阳西去,书房昏暗下来。内侍马皋躬身进来掌灯,低声提醒道:“殿下,皇上差人来传旨,只等殿下前去开筵。”
宫门皇城大门在年节时,要迟关一个时辰。天元帝喜饮酒,若是吃得高兴,宗亲们陪着他推杯换盏,又得特意下旨开宫门。
周勖宁收起信,起身前去两仪殿。踏进大殿,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天元帝没在御座上,与林皇后一起坐在台下。程贵妃脸色不大好,一言不发坐在林皇后左侧。大长公主坐在右侧,拿着帕子拭泪。徐菱立在那里,低垂着头小声说着什么。余下宗亲们都极为聪明,自发地避开了。
虽是家筵,殿内都是宗亲长辈。周勖宁身份尊贵,他甫一出现,众人赶忙见礼。
周勖宁颔首一一还礼,来到御座下,各自互相见礼。
天元帝特意叮嘱周勖宁,道:“你且多留一阵,我有话与你说。”
周勖宁应是,照着眼前的情形,天元帝留他下来,大致与大长公主有关。思及此,周勖宁无奈地拧眉,头开始隐隐作疼。
司礼内侍扬声宣布筵席开始,天元帝端起酒盏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跟着唱和,举杯饮尽。
周勖宁坐在御座下,林皇后右侧。大长公主辈分高,她离得近,周勖宁不动声色打量过去,只见她红着眼,似乎没甚精神,面前的饭菜一筷未动。
程贵妃藏不住心思,她不时朝周勖宁看来,像是有一肚皮话要说。碍于在筵席场合,忍得颇为辛苦。
天元帝今朝也没甚胃口,吃了几杯酒,就宣布散去:“时辰不早,诸位且早些回府吧。”
众人起身请安告退,天元帝将周勖宁,林皇后,程贵妃徐菱几人,一并叫到了含元殿大殿。
天元帝烦躁不已,道:“先前我见大长公主精神不济,叫来一问,竟是被孟氏女羞辱。孟氏女胆大妄为,着众人之面,置大长公主颜面尊荣于不顾,且出言辱没。孟氏女着实可恶,攀上程五这门亲,连皇家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了!”他指着徐菱,“阿菱在回京途中亲眼目睹,不止阿菱。永安候府的秦夫人,魏家娘子都见到了。”
林皇后言简意赅地道:“阿菱回来与我说过,却是有此事。”
程贵妃面上无光,她忙道:“皇上,程五与她还没成亲,不算卫国公妇。卫国公府里的媳妇小娘子,最最讲礼数了。”
天元帝何尝不知卫国公府的德行,他懒得搭理程贵妃,道:“大长公主是尊长,容不得孟氏女忤逆。阿宁,卫国公府好歹是你的外家,此事交由你去处理。”
周勖宁心情不大好,他敛下眼睑,掩去了失落之色。
怪不得她送了唇印来,原是她惹了祸,心虚了!
周勖宁手指微动,恨不得将狠狠收拾孟希夷一顿。他面上不显,平静地问徐菱:“你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孟氏女如何与大长公主起了冲突,如何辱骂了大长公主。”
徐菱微楞,忙开始说了起来。她刚说大长公主的马车停下,周勖宁打断了她:“官道上行人车马众,你们的车马在前,如何得知后面跟着孟家的车辆?”
徐菱那日根本不曾注意,她不禁回忆起来,道:“车厢里有些炎热,我与大长公主敞开着车帘,沿路看着景致。大长公主的仆从上前,回了一句话,说后面的骡车,是孟家的车。”
周勖宁对天元帝道:“最近大长公主的丧葬铺在挽歌郎比试时,输给了孟家。府中仆从认出了孟家,应当是因着此。”
天元帝也知挽歌郎比试之事,事关皇室宗亲颜面,他一时没有做声。
周勖宁示意徐菱:“你且继续说下去。”
徐菱便将大长公主叫来孟希夷,孟希夷见礼,大长公主发怒,称她不懂规矩礼仪之事,如实道来。
周勖宁这时又问道:“孟氏女见礼,为何大长公主就突然发怒了?”
徐菱想要如实说,又怕得罪大长公主。她左右为难起来,不由得看向林皇后求助。
周勖宁断然道:“大长公主因与孟家买卖起嫌隙,仗势刁难。”
林皇后何等七窍玲珑心,徐菱回来前后一说,她就已心知肚明。
大长公主让孟希夷屈膝在那里,不叫她起来,故意磋磨为难。孟希夷不管不顾站了起来,大长公主更是借机发难。
林皇后本想打几句圆场,听到周勖宁的话,她便什么都没说。
徐菱将接下来的事一一说了,周勖宁问道:“毒妇,老虔婆,这是孟氏女骂大长公主之言?”
其实徐菱也没听到孟希夷骂大长公主,当时马车进了京城,大长公主突然惊叫起来,气得浑身都发抖,道:“贱婢,贱婢,她居然敢骂本公主是毒妇,老虔婆!”
徐菱莫名其妙,待大长公主稍微缓过了一口气,才告诉她,当时孟希夷只动嘴皮,无声咒骂。
天元帝深深皱眉,嫌弃地道:“孟氏女粗鄙,市井泼妇,满嘴污秽之言,有何奇怪之处。”
徐菱眨着眼,偷偷朝周勖宁吐了吐舌头,道:“殿下,大长公主气得很,说是孟小娘子只动嘴皮子,没出声骂她。”
周勖宁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孟氏女骂大长公主,乃子虚乌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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