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离家已经半个月了。
沈眠眠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幼儿园,回家后给哥哥发消息、检查作业、视频通话,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江淑仪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家务,偶尔在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多叮嘱几句“注意身体”“别熬夜”。沈远舟还是老样子——每天上班、下班、进书房、关上门。
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但沈眠眠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晚饭的时候,沈远舟偶尔会主动问一句:“眠眠,你哥哥今天有没有说什么?”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比如,江淑仪和沈听澜打电话的时候,沈远舟不再去阳台抽烟了。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频道换来换去,但耳朵明显是朝着厨房方向的。
比如,书房的灯,最近关得比以前早了。
但这些都不如那天晚上的事让沈眠眠印象深刻。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江淑仪在厨房洗碗,沈眠眠在客厅里拼新收到的那盒拼图——就是沈听澜上次寄回来的那盒三百片的城堡拼图,她已经拼完大半了。沈远舟从书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
沈眠眠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竖着。
遥控器的按键声响起,电视屏幕亮了一下,频道从新闻台跳到了电影台。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停了。
沈眠眠抬起头。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电影。画面是大漠黄沙,一队骑兵在夕阳下奔驰,马蹄扬起滚滚沙尘。镜头拉近,锁定在领头的那个将军身上——他穿着暗红色的铠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是硝烟和血迹混合的痕迹,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是沈听澜。
那部电影叫《大漠孤烟》,是沈听澜两年前拍的,讲的是一个将军在边关守卫国土的故事。沈眠眠看过——不是在家里看的,是在网上找的片段。她记得哥哥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被影评人称为“脱胎换骨”。
沈远舟靠在沙发上,目光钉在屏幕上。
他没有换台。
沈眠眠放下手里的拼图,悄悄地观察着父亲。
沈远舟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的眉毛没有皱,嘴巴没有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沈眠眠不看他的表情——她看他的颜色。
灰绿色还在,那是底色,是父亲身上常年不变的、像旧衣服一样贴着的焦虑和疲惫。但今天,那片灰绿色的上面,浮着一层她从来没有在父亲身上见过的颜色。
温暖的橙黄色。
不是那种刺眼的、张扬的亮橙色,而是一种柔和的、沉稳的、像深秋的柿子在阳光下透出的那种颜色。那颜色从灰绿色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扩大,像夕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撕开一道口子,把温暖的光倾泻下来。
沈眠眠认识这种颜色。
骄傲。
爸爸身上有骄傲的颜色。
为哥哥骄傲。
沈眠眠没有出声。她安静地坐在地毯上,假装在拼图,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父亲身上。她看到父亲的眼睛跟着屏幕上的将军移动——哥哥骑马冲锋的时候,父亲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哥哥在沙场上嘶吼的时候,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哥哥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眼中含着泪光的时候,父亲眨了一下眼睛,眨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江淑仪从厨房走出来了。她擦着手,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沈远舟,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轻轻地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屏幕。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马蹄声、兵戈声、风声、将军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平时总是沉默的空间。
沈眠眠拼完了城堡的最后一块塔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经过电视机前,故意走得很慢,看了父亲一眼。
沈远舟没有注意到她。他的眼睛还在屏幕上。
沈眠眠端着水杯回到地毯上,坐下,把水杯放在旁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但拿起笔的时候,她犹豫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爸爸在看哥哥的电影,身上有骄傲的颜色”——这样写好像太直接了。她想了想,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决定先不写。
有些时刻,不需要记录。
只需要记住。
电影演完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沈听澜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领衔主演:沈听澜。
沈远舟没有立刻关电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安静了。
江淑仪轻声说:“演得真好。”
沈远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反驳。以前,江淑仪夸儿子的时候,沈远舟要么沉默,要么起身走开,要么说一句“演那些有什么意思”。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也没有走开。
沈眠眠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挨着沈远舟坐下。
“爸爸,”她仰着头,“哥哥演得好吗?”
沈远舟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是单纯地问一个问题的答案。
“嗯。”沈远舟说。只有一个字,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沈眠眠听到了。
她靠过去,把脑袋靠在父亲的胳膊上。沈远舟没有动,但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了女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江淑仪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热杯牛奶”,转身走进了厨房。站在灶台前,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进锅里,小火慢慢地热。
沈眠眠靠在父亲胳膊上,闭着眼睛。
她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她的耳朵贴在父亲的衣袖上,能听到他手腕上手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很轻很稳。
“爸爸,”她闭着眼睛说,“哥哥下次回来,你跟他一起看他演的电影吧。他一个人看没意思,两个人看可以讨论。”
沈远舟没有回答。
但沈眠眠感觉到,父亲放在她头顶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那天晚上,沈眠眠躺在床上,抱着毛绒熊的胳膊,拿出手机给沈听澜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今天爸爸看了你演的《大漠孤烟》。他看了整部,没有换台。他说你演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沈听澜没有立刻回复——他那边应该是白天,可能在拍戏。
沈眠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住毛绒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父亲身上那层橙黄色的光,在灰绿色的底色上,像一盏慢慢亮起来的灯。
灯还没有全亮。但至少,它已经开始亮了。
第二天早上,沈眠眠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沈听澜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沈眠眠看了很久。
他说:“眠眠,谢谢你告诉我。”
沈眠眠想了想,回复:“不用谢。你好好演戏,爸爸会一直看的。”
发完之后,她起床,刷牙,洗脸,扎好小揪揪,背上书包,坐上妈妈的电动车,去了幼儿园。
路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天的花香。
她想着昨天晚上父亲身上的颜色,想着哥哥发来的那条消息,想着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像冬天过去春天来临一样,缓慢但确定。
她想:总有一天,爸爸身上的灰绿色会全部变成橙黄色。
总有一天,哥哥回家的时候,爸爸会亲自打开电视,说“来,一起看你演的电影”。
那一天不会太远。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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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离家一个月的时候,沈眠眠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日历挂在客厅的墙上,是江淑仪从超市买的,每天撕一页。沈眠眠够不到日历的最上面,就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再回来?”她跳下板凳,仰头问。
江淑仪正在叠衣服,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妈妈也不知道。他工作忙,档期排得满,有空就会回来的。”
“他上次说‘看看时间’,后来就回来了。”沈眠眠说,“这次他也会回来的。”
江淑仪看着女儿那双笃定的眼睛,笑了笑:“你这么肯定?”
“嗯。因为他想家了。”沈眠眠走回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白纸,“而且他答应过我,要教我画画的。”
江淑仪没有追问,继续叠衣服。但她注意到,女儿今天没有拿绘本,也没有拿拼图,而是把白纸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铅笔。
沈眠眠要画画。
她先用铅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那是房子的轮廓。然后在长方形里面画了窗户、画了门、画了屋檐下的燕子窝。房子外面画了一棵树,树上画了苹果——小小的,红红的,用红笔点的。
然后她开始画人。
第一个人是妈妈。她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画了眼睛、鼻子、嘴巴,画了长长的头发——用棕色的彩铅,一笔一笔地画,每一根都很仔细。妈妈的衣服是蓝色的,因为她觉得蓝色最适合妈妈,温柔又安静。
第二个人是爸爸。爸爸的头比妈妈的大一点点,头发短,脸上有皱纹——沈眠眠用铅笔轻轻地画了几道线,表示爸爸眉间那道竖纹。爸爸的衣服是灰色的,因为爸爸总是穿灰色的。
第三个人是她自己。她画了一个小小的身体,小小的脸,两个小揪揪——她特意把揪揪画得很明显。自己的衣服是粉色的,因为她今天穿的睡衣就是粉色的。
第四个人……
沈眠眠放下铅笔,盯着纸上那片空白。
哥哥应该画在哪里?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画在爸爸旁边。因为哥哥回来了,就要坐在爸爸旁边吃饭。上次过年的时候,她让他们挪近了一点,下次她要让他们坐在一起。
她拿起铅笔,在爸爸旁边画了一个人。
头比爸爸的小一点,头发比爸爸的长一点,微微卷曲。眼睛画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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