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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035

金陵谢家。

马车驶过长街,拐上一条宽阔的青石道,道两旁种着榉树,一棵连着一棵。

树冠比她记忆里又大了一圈,枝叶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将半条巷子都罩在了阴凉里。

马车还未停稳,景窈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大舅舅谢长平率着家里的几个管事,早早就侯在了门外的下马石旁。这位素来稳重端方的谢家家主,此刻正不时地搓着手,探头朝巷口张望。

车帘一掀,景窈刚探出身子,谢长平便大步迎了上来。

“大舅舅。”景窈眼眶一热。

“哎!好!回来了就好!”谢长平连声应着,平日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眼眶竟泛着红。他上下打量着景窈,声音有些发颤:“长高了,也长开了……像!真像你娘!”

他抹了一把眼睛,目光落在一旁跟着下车的安渔身上,又忍不住打趣道:“你这丫头也是,一转眼也长成了大姑娘。这身段模样,走出去说是我们阿窈的亲妹妹都有人信。”

安渔吸了吸鼻子,屈膝行了个礼,没敢出声,怕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一路被大舅舅引着往内苑走,还未过垂花门,景窈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外祖母实在等不及,竟是自己迎了出来。

老太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她今年已过古稀之年,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脚下稳得很,身旁那试图去搀扶她的丫鬟其实根本使不上力。

她在廊下停住,目光死死钉在景窈身上。

景窈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身子刚弯下去,就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了。

那是外祖母的手,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干燥,微凉,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薄茧。

一直让她很安心。

老太太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握住了。

“瘦了。”

只两个字。

景窈鼻子一酸,没敢接话,只顺势靠在了老人的肩膀上。

一番嘘寒问暖后,一路风尘仆仆的随行人员和武婢都被妥帖地安顿在了外院。景窈则由老太太屋里的周妈妈领着,回到了自己之前住的小院。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景窈微微一怔。

屋子里的一切与她两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窗下的书案上,笔架、镇纸、砚台还是她当年摆的位置。床帐是洗过的,但花样没换。就连墙角那只装碎布头的竹篓都还搁在老地方。

唯一的不同,是窗台和条案上的花瓶里,插满了六月正应季的栀子与带着清露的月季,活泼可爱,娇艳欲滴。

“安渔,我们回家啦。”景窈轻声呢喃。

安渔听了这话,眼眶里一直打转的泪水终于砸了下来:“是啊姑娘,我们回家了。”

周妈妈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满眼慈爱地看着主仆俩:“小小姐快洗把脸净净手吧。老太太在正厅眼巴巴盼了一下午,大厨房那边早就备好了您最爱吃的菜,就等您过去入座呢。”

正厅里,一家人围坐一堂。景窈自然是被安排坐在了老太太身边。

外祖母亲自给景窈夹了一筷子藕带。

“你们上京吃不上这些鲜物,”老太太也不看她,只管往她碗里堆菜,“金陵的藕,上京比不了,那是好水养出来的。”

“可惜啊,不是冬天,还没到煨汤的时候。”

席间外祖母问了些闲话,无非是京中吃得惯不惯,衣裳够不够穿,可有受过什么委屈。景窈挑着好的,一一答了。

最后老太太一拍腿:“银钱够不够花?”

景窈这才噗地一笑,“够啦够啦,都快买得下整个上京城啦。”

后来,景窈问起小舅舅,外祖母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长安啊,去了海上。”

停了停,又哼了一声:“那个泼猴,天王老子都拘不住他。”

……

夜里,外祖母留景窈同睡。

灯熄了,黑暗里,老人家的声音却慢慢响起来。

絮絮叨叨还是那些事。

老太太叹着气,心疼安渔那丫头。说她那些年在谢家多么辛苦,为了与景窈更像一些,不仅脸上动了刀子,每日还得带着易容的妆,听说洗起来极其费劲,很是伤皮肤。

又叹道,不仅如此,安渔还得学着景窈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调子。

后来景窈从药王谷回来,两人站一处,连府里的老人都分不出真假。

“苦了安渔这丫头,平白将自己改成了你的模样。”

景窈每当听到这些,心里都忍不住发酸。

她当年选择去药王谷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会有个女孩儿为了帮她瞒住这个身份而受这么多罪。

若是她知道,她或许也就不会选择去药王谷了。

十年前,小舅舅就安排了这一切,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终有一天会以景窈的身份再次回去上京。

外祖母的手在黑暗中摸上景窈的下颌线,轻轻抚了又抚。

指腹粗糙,停在那道改过的骨缘上很久。

景窈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顺着老人的手蹭道:“外祖母,不疼的,师父手艺很好的。”

外祖母叹了口气:“当年长安把你送去那地方,没经过我同意,先斩后奏。他回来后,我狠狠罚了他几十杖,打得他半个月下不来床。你娘,可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啊……”

老人家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但若他当时来问我,我其实,也会应的。”

黑暗中,外祖母紧紧握住景窈的手。

“阿窈啊,你还记得你母亲当年为何想给你起‘鸢’那个字吗?”

景窈安静了一会儿,很小的时候她就听说,当初给她起名,母亲其实相中的是“景鸢”二字,可父亲觉得“鸢”这个字太浮,缺了世家女子该有的稳重。

景窈道:“别人以为,‘鸢’是画鸢,不过是只风筝罢了,飞得再高,那根线也握在别人手里。”

“但母亲告诉我,鸢,是鸱兽,是伏在宫殿之上的神禽,上看白日青天,下看百姓黎民。”

外祖母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第二日,天色只起了些橙蓝,景窈便起了身。

外祖母还睡着,她没让屋里伺候的人起身,只披了件素净的薄披风,带着安渔悄声去了谢家后厨的内井旁。

辘轳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两人协力提上来一桶井水。

伸出手指,探入桶内,再捻起些许,凑至鼻下。

闭上眼,极轻地嗅了嗅。

最后,才沾了一滴在舌尖。

没有那股带着甜腥的铁锈味。

清冽,微甜,是谢家老井特有的好水。

但景窈并没有立刻松下那口气。她转身走到门房,吩咐了几个小厮,让他们即刻出府,去东市西市的公用大井,以及金陵城内的几处活水渠分别取样。

直到日头完全升起,几个盛着不同水样的白瓷盂摆在桌上,一一验过后,景窈紧绷了一夜的脊背,才终是微微松弛了下来。

金陵城内的水,目前是干净的。

待用过早膳,景窈才去了前院找管家郑伯,向他讨要打捞水草和深水取样的家什。

郑伯听罢,却面露难色,道:“小小姐,真是不巧。若是平日,府里仓房自然是常备着这些的。可您也知道,这月正是花季,去年府上在西郊置办了好大一片花圃,今年雨水旺,花开得稠,前些日子那些打捞灌溉、清淤泥的家什,都被一窝蜂搬去西郊花圃了。”

郑伯:“别说府里剩下那几套旧的,就是再多几套在那边也不够使。这会儿铁匠铺子里,还排着府上的加急赶工单子呢。”

解释完,郑伯又道:“若小小姐要得急,我这便派人去花圃那边取一些回来。”

西郊花圃?

城内的水既无事,那城外郊野又如何?

面色不显,景窈只顺着郑伯的话,装作随口一问,轻笑道:“昨儿个外祖母便说,金陵的好藕是好水养出来的。咱们家西郊的花开得这般好,想来也是沾了那片水土的光?”

郑伯一听,顿时乐呵起来:“小小姐明鉴!西郊那块地啊,正挨着一条活水脉,水清亮得很,连底下的水草都生得格外翠绿。那水浇出来的花,骨朵儿硬是比别处大上一整圈!”

“水清亮”,“水草翠绿”。

景窈在心里将这几个字过了一遍。那片死水里的菖蒲已经紫得发肉,既然西郊的活水脉里水草依旧翠绿,那便说明异象还未蔓延至金陵的地界。

景窈想了想,觉得那片水域又跑不了,也没哪个神人能一日之内就把那条沟清理完毕,于是摇头道:“倒也没那么急,麻烦郑伯替我盯着些铁匠铺子,我等新打的便是。”

……

是夜。

景窈正躺下,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

景窈头也没抬:“你回自己家还翻窗?”

“哟,你都不看看是谁来的?”

“您的味道我还能闻不出来?”景窈没好气道,“一身海蛎子味儿。”

“不过,小舅舅,”景窈歪着脑袋看着窗口的黑影,道,“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呀?”

谢长安从窗台翻进来,找了张圆凳坐下,手指抵在唇上:“嘘——,光明正大走正门,少不了要见一大家子人,还得听你外祖母催何时给你找个小舅娘,头疼。”

景窈披衣起身,坐在了桌子另一边,顺手给来人倒了杯茶。

两人闲话了几句,从谢长安新蓄起的小胡子,到海上见闻。谢长安讲得轻松随意,仿佛他真的只是个游戏人间的富贵闲人。

渐渐地,话题转到了景窈身上。

京里的事景窈挑了些说,但也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末了,景窈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小舅舅,您当年为何要把我送去药王谷?”

谢长安靠着窗框,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那时你娘刚走,你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成天不吃不喝。我在景家又待不久,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撂在那吃人的后宅里。”

“白术那家伙虽然脾气古怪,但有他在,怎么都能看着你,让你好好活下去。”

景窈盯着他的眼睛:“就这样?”

谢长安笑了一下:“不然呢?”

折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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