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婳是五月初去的闽州。
本来景文远一直不同意。可四月下旬便收到了景峥的来信,说他已与越州太守商量妥当,婳儿可随官道南下,到了越州地界他亲自去接。
景文远看了信,心里五味杂陈。
对这个长子,他又爱又怕。爱自然是这长子争气,怕也是这长子太争气,以至于他这个父亲有时候倒不像个父亲了。
且看一封家书,除开头问候了一圈安,再几笔他媳妇即将临盆之事,剩下满满当当,全是关于他那个五妹妹景婳的。
什么越州太守与他师出同门,家风清明为人端正,上月方回京述职不日将返,随行有亲兵护送,父亲不必担忧婳儿安全。
末了还叮嘱一句:“五妹妹年纪尚幼,性子又倔,怕是听不进这些,父亲请务必多加劝服。”
景文远把信折了又展,展了又折,长叹一声。
原本看到开头,他还以为是景婳偷偷给她大哥写了封信,可看这最后一句的意思,竟是景峥主动提出来的?
送到闽州去,那么荒的地。可不送去,婳儿又该怎么办呢?
小姑娘去了一次长宁侯府的春日宴,消沉了整整三个月。闽州虽穷僻,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好人家。
更何况,看景峥信上的意思,那越州太守家中也有正值青年。
啊——
送,还是得送啊。
这决定一出,景府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柳氏不同意,王氏也心疼着问能不能再缓缓,说不得这附近州县也有正合适的人家。
谁知这还没完,四少爷景嵘竟也插了一句嘴,说他送五妹妹去。
“胡闹!你你……你是想陪你妹妹?”景文远起先是一愣,随即气得吹胡子瞪眼,直骂他是想借机去南边那温柔乡里厮混。
景嵘道:“爹,您且听我说,不管那越州太守如何,咱这毕竟是个姑娘家远行,没有自家男丁护送,日后说出去不好听。”
景文远一塞,倒是半天没再说话。
最后,无奈之下倒也是应了。
景婳出门那日,柳絮漫天,沾在人的发梢和眉尖上,拂不尽。
小姑娘褪去了以往张扬的火红与明黄,穿了一身素净的鸭卵青。
景窈站在景文远身后,瞧着柳氏红肿着一双眼叮嘱景婳这叮嘱景婳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景婳袖子上蹭。
景窈垂下眼。
这双手当年磨过什么药,递过什么碗,她心里清清楚楚。
可此刻这个女人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双手攥着景婳的袖子,指节发白,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若是阿娘还活着,自己要远行,阿娘也会是这样吧。
待柳氏哭停了,景婳才伸着脖子怯怯喊了一声:“三姐姐……”
“嗯?”景窈稳了下心绪,才抬头应道。
景婳看着景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三姐姐,此番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景窈看着她,脑海中闪过春华苑那日,景婳微红的眼。
她上前一步,伸手替景婳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披风系带。
“去外面好好看看吧。”
“山高水长,五妹妹,保重。”
景婳点了点头,冲大家伙摆了摆手,落了车帘。
景嵘骑在马上,冲城门这边送行的一众人扬了扬下巴,一勒缰绳。
车轮滚滚,队伍绝尘而去。
直到车行远了好几里,景嵘才勒马回身,城门已缩成一条线。
他在马背上坐了片刻,目光越过那条线,越过城墙,仿佛能看见城里某座院落的后门。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声自语,只有马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我答应过我娘,总有一天要带她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越州山好水好,我先去替她看看。”
……
景窈趁着皇后唤她入宫时请了旨,只道自己年幼一直长在金陵,日后入了宫怕是难以再见外祖。
本朝以孝治天下,皇后听完便立刻握着她的手唤了好几声“好孩子”,当即允了,又道路途遥远,特拨了几位武婢随行护送。
景窈谢了恩,出了宫才去回禀景文远。
先斩后奏这事她做起来越发轻车熟路,景文远也只得冷哼一声:“我是管不了你了,这家里也没个男丁能随你去的。”
哎哎,他这一生劳劳碌碌为了这个家,到头来一个个都不愿意呆在这个家。
很是伤他这个老父亲的心啊。
五月中,景窈带着安渔和几位仆从、武婢,跟着一支南下的官商队出了城。
……
马车晃晃悠悠,离开了繁华的上京。
车厢内,景窈倚在引枕上,手里拿着算筹,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出又盖上。
“姑娘,您怎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安渔一边打着扇子,一边忍不住探头瞅了一眼,“您这到底是在算什么呢?”
景窈的手顿了顿,才将那几支算筹再盖上去。
算什么?
她垂下眸子,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姬长嬴那苍白的手指,以及无名指上如蔓藤般的乌青。
他在上京的时候,她总怕遇上他,可他不在,她心里又总惦记着。
惦记着他身上的毒,惦记着他在外面会不会动了心气,会不会加速毒素攻心。
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最近回不回金陵。
景窈掀开车帘,往后张望。
那个叫卯月的黑衣少年果然隐在了路旁的树上。
放下车帘,景窈轻笑了一声,别说师父了,哪怕小舅舅,都不是这个少年可以对付的。
安渔见景窈一下子愁一下子乐的。
得,不用问了,定是因为那个鸟人!
……
所幸一路都未生事端,马车慢悠悠地走了半个多月,驶入了淮州境内。
没有风,空气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压在人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马车里,安渔嚷着:“这淮州的夏天倒是这么些年一点都没变。”
她一边叨念还一边不忘给自家姑娘打扇子。
景窈笑道:“给你自己扇吧,我没那么热。”
马车摇摇晃晃,两人也跟着摇摇晃晃,摇得安渔都快睡着了,却听见自家姑娘轻声道:“安渔,你可还记得去年的沧江大水?”
安渔点点头:“自然记得,那时老爷为了户部到处筹钱,成天在家里唉声叹气。不过幸好,耗尽了州府的存粮,到底是有灾无险地过去了。”
“是啊,耗尽了存粮。”
景窈望着窗外沉闷的天,声音比天色还暗,“去年水患伤了地气,今年若再来一次涝灾,必不是冲毁几亩良田那么简单。”
“这片地,再来一次水患已是承受不起,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安渔一愣,声调拔高了半截:“姑娘你是觉着今年还会涝?”
“嘘——”景窈摇摇头,“希望只是这天太闷了,我瞎想吧。”
傍晚扎营时,商队的管事亲自提了一壶水送过来。那管事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油汗,一边往四下里张望,压低了声音道:
“景家姑娘,这淮州的天气,邪门得很呐。”
景窈掀起车帘一角:“管事此言何意?”
管事咽了口唾沫,指着官道外灰蒙蒙的野地:“您听,这都入夏了,荒郊野外的,连声虫鸣蝉叫都没有。咱们这两日路过的那几个村子,我让人去打井水,那水提上来,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土沤味,苦涩得很。老朽走镖三十年,总觉得这地气不对。”
见景窈拧了壶盖,望着里面的水一脸凝重。
那管家又道:“老朽也问过,虽然这水有怪味,但没啥问题的,村里的人说都这样半个月了,也没见谁有什么不适。”
“不过咱们毕竟要行路,我便给了些铜板,要了些开水放凉,才给大伙儿分来。”
景窈听罢,点点头:“劳烦管事费心了。”
管事退下后,队伍略作休整,便又趁着天还没黑再次启程。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行进。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却愣是憋不出一滴雨来。
景窈倚在车壁上,望着外头毫无生气的野地,秀眉微蹙。
水有怪味,且已持续了半个月,沿途村民却毫无不适?
真的只是天气问题引起的土沤气?
心绪难宁,景窈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腕上,开始捻动那串红珊瑚珠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