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为什么宿醉醒来后之后第一反应是回消息而不是装死,问就是留学生群里有一个不成文的“找人程序”。我要是再不回消息,周姐大概已经在去大使馆的路上了。
以及,我好像不记得昨天抱着老板哭的事了……真的不记得,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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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信号是头痛。不是那种尖锐的、一蹦一蹦的痛,是那种沉闷的、弥漫性的、像有人在我的颅骨内侧铺了一层湿棉花,然后慢慢往里渗水。太阳穴两侧有清晰的压迫感,眼球转动的时候会牵动额头的某根神经,发出一阵细密的刺痛。
第二个信号是口渴。口腔里干燥得像被吹了一整夜的海风,舌头上覆着一层说不清是苦是涩的膜,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二锅头残留在味蕾上的、挥之不去的粮食发酵后的余味。
第三个信号是——我在哪。
这个问题花了我大概两秒钟。床垫的软硬度不对,太软了,比我在出租屋里那张睡了两年、弹簧都快从海绵里戳出来的旧床垫软了至少两个等级。被子的重量不对,太轻了,但非常暖和,像被一朵云裹住了。枕头的高度不对,刚好托住颈椎的那个曲度,不像是超市里随便买的化纤枕。空气里的味道不对,没有出租屋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透进来的海腥味和隔壁邻居煮意面的蒜香,只有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庄园。
我在洛伦佐的庄园里。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摸到了床单的质感。纯棉的,支数很高,滑得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布,但又没有那种反复洗涤后的毛躁感。
第三个信号还没处理完,第四个信号就来了。
我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那种想吐的翻涌,是那种“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的翻涌。胃壁在收缩,胃酸在反流,食管里涌上一股带着二锅头辛辣味的暖流,我赶紧咽了一口唾沫把它压下去。
我闭着眼睛躺了大概三十秒,等胃里的骚动平息。
然后我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眼睛被那道白光刺得眯成了一条缝。
时间,十一点零九分,未读消息,十七条。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做心理建设,然后点开了微信。
第一条是老陈的,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的:“林恩你到家了没?到了发个消息。”第二条是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发的:“你咋不回消息,你那个司机电话多少?”第三条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发的:“周姐说你没事,那你好好休息。”
第四条是周姐的,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小林子你到了没?老陈急得要报警了。”第五条是凌晨一点三十八分:“我猜你睡了,我和老陈说让他别担心,明天早上起来给我发个消息,早上煮点粥养胃,你昨晚喝了太多。”
第六条是刘洋的,凌晨两点零五分:“‘爸爸’,你那个第五章的作业的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处理多重共线性的。”第七条是凌晨两点零六分:“你还活着吗,活着回个话。”
第八条到第十二条是群聊消息,有人发了昨晚聚餐的照片。红烧排骨的特写,啤酒鸭的特写,番茄炒蛋的特写,我举着可乐罐唱歌的视频截图。截图里的我闭着眼睛,嘴巴张成一个不太规则的O形,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浮起,表情投入得像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周姐在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巴勒莫帕瓦罗蒂”。刘洋回了一个“耳朵流血的熊猫”表情包。
第十四条是马可的,早上八点整:“厨房留了早餐,醒来后可以去吃。”时间是早上八点整。
第十五条到第十七条是各种群聊的@和不重要的消息。
我先回了马可一个“好的谢谢”,然后回了刘洋一个“活着,叫爸爸也没用,你自己用交互项算”,然后点进周姐的对话框。“醒了,除了头有点疼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睡太久了。”
回复完最后一条,我退出微信,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我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大脑里的钝痛猛地加剧了一下,像有人用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了一记。我扶着床头柜站了两三口气的时间,等那阵眩晕过去。
脚腕有点疼,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肿,没青,只是在脚踝外侧有一小片淡淡的红印,像是蹭到了什么粗糙的表面。大概是昨晚被地毯边缘绊的那一下磕到的。
我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头发翘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造型。左边的头发往外翻,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百叶窗。右边的头发往内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中间那撮倔强地竖着。颧骨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酡红,一小片一小片的。
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细小的白皮,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破口。
我低下头,卷起手臂的袖子,盯着那几道已经不在渗血的红印看了片刻,把袖子拉下来。
洗漱的过程比平时长了大概一倍。电动牙刷的震动从牙齿传到头骨,每一震都让太阳穴的疼痛同步加剧,我不得不刷几秒停一下,再刷几秒再停一下。洗脸的时候,我用温水拍了好几次脸,灰色条纹衬衫、浅蓝色长裤、米色针织衫叠穿。
对着镜子把头发按了按。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再弹……
我放弃了,翘就翘吧,洛伦佐应该已经习惯了。
我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终于勉强是一个能出门见人的正常人类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我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往下走。每一步,大脑里的钝痛就随着下楼梯的震动轻轻晃荡一下,就像是一杯装得太满的水,每走一步就洒出来一点。
楼梯下到一半,我就闻到了空气中那丝丝缕缕咖啡的味道,醇厚的、浓郁的、带着烘焙得恰到好处的焦糖甜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巧克力尾韵。
洛伦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几缕碎发落在饱满的额头前轻轻晃动,手里拿着一本书。
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烫着银色的意大利文字母,书页泛着那种旧书店特有的、岁月浸染过的浅黄色。
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慢慢摩挲着,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翠绿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一小片半透明的金色弧线。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白瓷杯,金边,热气袅袅升起,在光柱里扭成细细的一缕。
仿佛是一幅被精心布过光的古典油画。
我站在楼梯最后一个台阶上,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打招呼?悄悄绕进厨房?站在原地等他发现我?
洛伦佐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站在楼梯上发呆,是需要我请你下来吗?”
我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站到沙发旁边:“早上好,老板。”
洛伦佐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那撮顽固地翘起来的头发开始,扫过还残留着些许倦意的褐色眼眸,扫过我泛白的嘴唇,在我的脚踝上停了一瞬。
我低头一看,裤脚和鞋子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那片淡红色的擦痕正好露在外面。
他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精装本的封面在阳光下显出完整的模样,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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