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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名动(一)

卢晏清虽闯出河北道入了长安,但染了一身伤病。

数日疾驰,双手勒缰致掌心全部磨皮,皮肉翻卷;两腿内侧磨得红肿糜烂,触目惊心;这两处尚且是外伤。

而腰后一片青紫瘀伤,按照大夫的意思,乃久劳伤筋,气血瘀滞,连日颠簸震伤督脉,耗损肾气,已然伤了筋骨。

为妨成腰肌劳损之势,需一月侧卧在榻,三月不负重,慢养精调补回来。

是以这回骤然起身,夺物抵墙避退,握圭的双手指腹发白,圭沿抵在手心缠掌的布帛上,布已渗血。

随意识一道清醒的,是因半坐靠墙从腰椎腾起的痛意,瞬间蔓延整个腰部。钝重又酸麻,似琉璃碎渣嵌入骨缝里,藤蔓缠腰将人截断。

她张着嘴,许久才缓过劲,一口气吐出来。

带下额角一汪汗,淋过鬓角碎发,落在衣襟。

像晕开的眼泪。

“阿晏,是我。”

是他。

她知道是他。

但她喘息着,愠在眼角眉梢的怒意并没有退去,只随沉沉落在玉圭上的目光漾去了眉宇神色里,隐约还多出一分委屈。

她一声不吭,不肯理他。

肖远伸出袖沿的手抬了好几回,唇口张合也有很多话,到头来还是收手起身,“我让大夫进来。”

进来的是两个女大夫。

一个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大夫陆绰。

一个是当年肖远从范阳返京路上救下的逃荒的孤女向煦。

向煦同卢晏清一般大小,彼时似一颗枯草,只说为奴为婢报答他。

他没有用侍者的习惯,尤其还是女侍,带回长安后一时不知如何安顿她。

自可以放在肖府中,但他不愿和府中人多扯关系,自己多来都住在天子赐予的私宅中,便索性留她看管打扫。

后来偶尔的机会,逢女医陆绰招收药童,他便将人送了去。

学习一技之长,总好过为人奴仆。

前日傍晚,卢晏清晕倒在明德门口,肖远抱她回府中时,将两人请了过来医治照看。

卢晏清昏睡了两昼夜,这会醒来虽依旧低烧未退,但陆绰望闻问切,确定她意识清醒,脏腑无碍,就先前起身有些扯到了伤口,问题不大。

后续主要就是养护和调理,万不能留疤。

便如当下,又需换药擦洗,最是磋磨人。

掌心还算好处理,主要是另外两处伤。

她被扶着侧卧在榻上,小衣半褪。

向煦指腹缓缓揉开药膏,力道落至最肿处时,卢晏清脊背绷得发僵,眼尾漫开薄红,终于一口咬上被衾咽下痛吟。

她伤在腰背,无法仰躺,腿根内侧的伤只好由一人将她一条腿微微抬起,另一人半跪榻畔给她上药。

这个姿势,即便都是女子,她也忍不住躲闪。

药膏渗入肌理,酸麻与锐痛缠绞翻涌,扯得她有一瞬忘记窘迫,只剩得一下接一下的抽气声。

眼泪夺眶的瞬间,她扭头在蒙被衾中,仿若看见阻她入京的人影,牙齿撕过褥子。

好半晌,肩背和嗓音还在颤。

“这要涂几日?

“下回我自己涂。”

肖远端药进来时,卢晏清已经平缓下来,呼吸都匀称了不少,只是因为力竭疲惫,一双眼已经虚虚阖上。

闻他声响,才慢慢掀开了眼眸。

却也没有看他,只伸手接了药。

肖远本欲望喂她,这会持勺的手只好顿下,待她几口咽完,将碗接了过来。

卢晏清两眼欲阖未阖,睫毛垂着,呼吸有些重。

她连用药也费力。

肖远看了她一会,见她慢慢缓了过来,眼已闭上。唯额前散了一缕发,垂在眼角,稍动就会遮人眼帘。

他手指伸出了袖沿,却闻她道,“你留一留。”

卢晏清没有睡着,原是蓄力提了把精神。

肖远“嗯”了声,指腹干干搓过袖角,有些僵硬地站着。

卢晏清从病痛中挤出一丝清明,思维却还是有些迟钝。低垂的视线里,依稀见得他腰束银玉带,灰蓝绫襕衫覆上白丝履,修竹般的人,熟悉又陌生。

“大夫说你伤得有些重,最快也得十余日才能结疤。结疤前还是让阿煦帮你吧,你没法弯腰。”

前头一门之隔,他清晰看见她伏卧的轮廓似就要崩裂的弓,听见隐忍压抑的抽咽锁在喉间不肯发出。

他其实见过她的伤势,血黏住了骑裤。他本已持了剪子要剪开衣衫,后来放下请了陆绰过来。

当是她方才提了,陆绰没有应她,她这会寻他说。

“你伤着,就该让人服侍,不碍事的。”他温声安慰,“她们很可靠。”

卢晏清掩在被衾中的手紧了紧。

肖远看着薄衾之下的轮廓,乃她一手抓着那玉圭,“方才我握着,是你行囊散落,它从里头掉出来了。看它不菲,你昏睡中又一直空手胡乱抓握,想是你在意之物,就把它放在了你手中。但后来你睡沉了,玉圭跌在榻上,我才捡起……”

肖远如实解释,不知怎么话到这处带了两分自嘲的笑意,“捡起,捡在手里忘放下了。”

以前在范阳时,两人处在一起,都是她话又密又朗,他惜字如金。

但他不觉吵嚷,反觉动听舒心。

她声音脆亮,廊下清风过铜铎,自鸣声乐也不如她。说话时或嗔或怒,像只小孔雀。得一哄一捧,就骄傲展屏。

无人认为她是在炫耀,只觉荣幸,见其风姿,得其抚照。

但这会,她不说话了。

肖远只好自己搜肠刮肚地说,说完又觉不妥,恐扰了她。

屋中极静,仅余二人的呼吸声。

“……有事,你说。”肖远深吸了口气,“你怎会……”

“玉圭上有字,你看到了吗?”

卢晏清终于开口,指腹摩挲处正是肖远片刻前几乎要嵌入皮肉的字迹。

其实话有很多,事有很多,论情谈事可以说好久。

但她躺在这里,千头万绪,万语千言,到最后就问了这么一件事。

大约这是当务之急。

肖远点点头,“是不是,你要、嫁人了?”

原是三年前就知道的密事,却非要从她口中得个验证。

见她点头,他也跟着点头。

曾在榆关听她的手足们戏言她未来夫婿,觉得这世上无人可匹配。

但天子,当配。

他轻声道,“是极好的姻缘,恭喜。”

所以他是此刻才知她婚事的。

一股火气腾起,卢晏清闭上眼,嘴角挤出的一点笑似对他“恭喜”的回应,没再说后头的话。

她相信他不会害她,但无法确定是否还能为己所用。

毕竟,显章廿三年十月后,他再没有给过她任何信。

先养好身体,再从长计议吧。

“我帮你把玉圭收好,别咯到你,别、碰坏它。”肖远上前一步,手触到她被角。

“那枚世家家主令,你拿回去。”卢晏清没有松手,也没再睁眼,“谢谢你。”

肖远在榻前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坐下的,又是何时伏案合了眼,只记得向煦敲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眯着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转身看榻上侧卧的人,终于伸出手碰上她。

也仅仅是测一测她额温。

还在烧,好在没有更烫。

看着她,他的神思慢慢续上。

是了,昨夜后来,他一直在想她的态度。

——她为何要唤他“肖大人”?为何不看着他和他说话?为何连一声“阿兄”都不肯叫?

“大人,兵部郎中和她的夫人来了。”向煦推门进来,轻声提醒。

“请他们到前厅用茶,我稍后便至。”

兵部郎中率属兵部本部司,共从五品官,掌武官六品以下军籍、府兵编制、兵马调遣,乃实权官职。

如今这位是肖骧堂兄的儿子肖程,娶的正是卢晏清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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