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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梦(七)

翌日,肖远果然见到了一个贵人。

——天下至贵之人,大鄞天子显章帝,赵启。

他私服来到重兵屯守的榆关,对于卢原的推荐,一口应下。

在主帐中接见了肖远,问他两卷书看得如何?

肖远半晌反应过来,“那书……那书上策论乃陛下所书?”

显章帝道,“你支持那些新政策吗?”

“支持。”

“期待它们成真吗?”

“期待。”

“敢去帮衬、拥护、实践吗?”

“敢。”

“此路难行,朕得给你些赏赐。”

“陛下——”肖远跪下去,“臣可以自己要求赏赐吗?”

帐内仅三人,天子看一眼卢原,朗声大笑,“不愧是爱卿选的人,胆子真大。说,要何赏赐?”

“臣想替家母求一个诰命。”

“就这?还有吗?”

肖远顿一顿,“卢大人向陛下荐了臣,又让臣读了您的策论,想来陛下是要臣回京效劳的。为方便行事,请陛下许臣执掌肖氏,以肖氏之笔为陛下添墨。”

话落,帐中又是一阵静默。

显章帝的目光盯在肖远身上,又看向卢原,最后重新审视面前年轻人。

少年直挺挺跪着,不躲不避。

“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显章帝问。

“臣都要执掌肖氏。”肖远重复道。

这是个极贪婪又荒唐的要求。

肖远所谓执掌肖氏,便意味着要做肖氏家主。可如今肖骧尚在,子代父乃大不孝,为乱序之举,为宗法所不容。

但显章帝应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肖远的要求,而是肖远的行动。

他在这一刻已经在推动新政的实施。

——肖氏作为二等世家榜首,实力匪浅,若换个支持新政的人统掌全族,实在太好不过。

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在瞬息之间,就把自己化作了一把刀,递给执刀人,精准利落地替他削权如切肉。

天子在此不宜久留,不过两日就由卢原亲自送走。

而卢氏父兄四人,自这个七月开始,都回去了范阳城中,一家团聚,共享天伦。

独留肖远在榆关戍守。

榆关风沙更大,十天半月就会有小股敌兵侵扰,需随时保持警惕。

但他不觉的苦,也不觉孤单。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天子对他的考量。

新政难行,行者少,需要能忍受孤独经得起考验的人。

新政一旦开启,母亲的愿景就会实现。

他竟然有一天能去实现母亲的愿望……

而他一旦离开范阳,回去长安,他的军职就会编入中央军中。

这将是他作为卢家军最后的戍守。

他不能辜负卢氏的栽培。

这也是他唯一不舍的地方。

以后长安与北疆千里相隔,一面难求。

卢父,卢母,卢家三兄弟,还有卢四姑娘……眼前人影重重,最后凝成一个人的面庞。

阿晏。

他在心里喊她。

十月将将入冬,他就收到了卢晏清派人送来的棉服背心。卢氏父子每年在军中过冬,即便军营不缺衣袍,但卢晏清和她母亲仍旧会亲自缝衣送去。

如今他也有了。

棉服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夫人的手法。

但棉服内衬数处线头残留,显而易见是学艺不精者。

他伸手抚摸,却也舍不得将线头剪去。

第一件残留线头,第二件针脚过大,第三件不再漏针,第四见的手艺已经和她母亲手艺一样好,第五件,第六件……每一件都带着她的温度,珍贵而温暖。

“无他,唯手熟尔。”临窗灯下,女郎发髻高挽,已是妇人模样,抬眸浅笑,“以后年年岁岁,妾都为……”

肖远猛地收回手,看榻上两件衣衫。

他在想甚?

他……在想她。

不是兄妹之谊,是——

所以他会在听到她的兄长们谈论她到了选夫婿的年纪时,却觉无人匹配她。

所以他会在听到他父亲问排箫是否是她赠与时,心虚又心颤。

所以他会在想念卢氏所有人时总是一家同时出现的画面,却唯有想到她,总是一点点看见她的眉,目,鼻,唇,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铜盆清水中一瞥,他看见面红耳赤的自己。

原是动心起念,不能自已。

*

转年显章廿二年三月,肖远领正五品中书舍人一职回京述职。

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先是五月里,肖远生母齐溪被追封为七品吴郡夫人,受官中相火供奉。

韦熠尚未有诰命,当即入宫面见表姐杜皇后,然天子诏书已发,杜皇后无力挽回。

韦熠又欲联合韦氏族亲、裴崔两家姻亲,施压中宫。

到底只是一介女子得微薄诰命,虽有碍世家门楣,但一来人已不在,二来不曾有实至伤害,各族家主并不愿因此得罪天子,皆不许主母理会,月余后停歇。

真正让他们重视起来的,是七月里肖远接掌肖氏家主位一事。

传肖骧忽然染病,让长子肖远持家,这本无甚好论。

但结合前头齐溪生母受封诰命一事,世家诸族嗅出味来,当即纷纷反对。

但要如何反对,以何说法反对?

齐溪身份低贱,不可入世家宗谱?

但她已经是诰命夫人。

想法子不让肖远掌家,支持韦熠亲子?

但这到底是肖氏自家的事。

那就将肖氏踢出世家行列?

但这样岂不正好削弱了门阀的势力!

世家高门暗潮汹涌,甚至连刺杀肖远的法子都搬了出来,却在十月里彻底偃旗息鼓。

——显章廿二年十月,范阳传来消息,卢氏正支儿郎全部战死。百年卢氏族灭,唯剩一个十三岁的女郎。

……

案头烛泪盈光,昏黄灯光下,映出少女昏睡的面庞。

肖远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枚玉圭,指腹从圭上十六字一遍遍摩挲。许久,才鼓起勇气,看这个卢氏仅剩的后裔。

三年前,范阳消息传来的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何显章帝会那样轻易答应他的请求。

除了他自己的行为,更重要的一点,相比卢氏的覆灭对世家的冲击,他母亲的获封、他的掌家都算不得什么。

换言之,正是卢氏的覆灭,移走诸门阀的注意力,换来了他执掌肖氏的喘息之机。

显章帝言太子优柔有余,果毅不足,又念自己沉疴日久,遂为东宫培养腹心,输送新血液。

他,便是一个极好的助力。

“你是子瞻荐给朕的,朕信他的眼光。来日他的幺女会是太子正妻,新帝皇后。朕闻你得她救命之恩,如此你要做的就是用心辅佐她的夫君。女子以夫为天,夫君好,她才能好。你说对不对?”

闻卢氏父子战死,他请命回去奔丧,显章帝召他入宫,与他夜话。

“你这般离开京城,一路难保没有世家刺杀。临别之际,子瞻难道没有嘱咐过你吗?”

显章廿二年三月,他离开榆关调任京畿时,绕道范阳,辞别诸人。

卢原留他一句话,“无论范阳传出任何消息,太子上位前,都不要再回来。”

简而言之,听君令,莫要回头。

彼时他不曾多想,只当是卢原要他忠心侍主,莫念救恩,以免天子猜忌。却不想,根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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