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亮在接待室里声泪俱下的哀求,换来的是何侯平长久的静默。
或许是何平亮的“死里逃生”触动了他,何侯平喉结缓慢滚动了两下,胳膊放到桌子上,双手在身前交抵,对何平亮道:“平亮,你先出去吧,我跟这位警官有话要说。”
闻言何平亮的眼神颤了颤,那黑沉沉的眼珠几乎要闪出一点光亮来,他往椅子后面退了一步,语气激动道:“好、好……”
司濯心里却沉了一下。
双手交抵在胸前——
从肢体语言来说,这是一个偏向防御、戒备的姿势,并不是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
果然,在何平亮离开接待室后,何侯平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警察同志,你们走吧。”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不要再查这个案子了——只要你们离开了,不再威胁到什么人。”
“‘他们’觉得安全了,就不会再对平亮下手了。”
何侯平的语气带着无奈又悲凉的笑,不知道是问对面的人还是在问自己:“都糊里糊涂那么多年过去了,有句话说物是人非啊。”
“七年前的对错,为什么现在非要弄个清楚呢?”
不等司濯说什么,他话锋一转又道:“你们调查组特意过来,应该不止是为了我这个小老百姓的案子吧。”
“我这个现在在监狱里,天天就在劳动车间干点杂活儿,社会价值约等于零,有什么资格劳烦上头这么兴师动众?”
何侯平冲着他一哂:“我这一案,不过是你们要在清城开的第一刀,对吧?”
司濯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的确是想从何侯平这一案开个口子,来切开清城这一片“海晏河清”底里藏着的烂肉脓疮。
何侯平道:“司警官,不瞒你说,我不想掺和进这些事儿里了,都快六十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几天安生日子能过。”
“走吧——”
“算我求你们了!”
“你们走了,我在监狱里好好的。”
“阿亮在外面好好的。”
“你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较量,我们小老百姓掺和不起。”
司濯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听着何侯平的话。
他其实不太擅长说服人这种事。
因为以前那些“劝说”的对象,如果好言相劝不顶用的话,那么他也“略懂一些拳脚”——当然司濯常常跳过前者、直接进行后面那一步。
有一瞬间司濯想要“尊重他人命运”,但是他的眼前又闪过了一张脸。
一张分明只有三十岁、但看起来已经历经沧桑的脸。
那个人用带着期待的眼神跟他一遍遍陈情——“我爸一定是冤枉的。”
……
片刻后,司濯缓缓吐了口气,低声开口道:“何平亮应该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律师给他那一百万,七年来,他一分钱都没有花过。”
“我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他把拿那一百万用行李箱拿给我,说这是当年的‘罪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何侯平的脸上裂出了一分不可思议的表情,“……什么?”
“那一百万,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经济支柱,而是对他的羞辱、对父亲信仰的践踏。”
司濯继续说道:“何平亮这几年过的一直很拮据。白天在别人手底下干重活,但因为被歧视,每个月只有非常微薄的工资。”
“晚上在小区楼下卖废品,经常半夜三更横穿马路,所以前天晚上才差点被路过的大货车撞到。”
或许是因为不常做这种事,即便是在“说服”,司濯的声音听起来也显得有几分质问与冰冷,“你觉得他这样的生活,算‘安稳’吗?是你想象中属于他的‘百万人生’吗?”
“迟到的正义并非正义,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这个道理我懂。”
“可是至少——迟到的正义,能让真正的罪魁祸首认罪伏法,能够避免许多像你一样的人再遭受到类似的无妄之灾。”
司濯身体前倾,直直望着何侯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何平亮他真的很期待跟你团聚。”
“你兢兢业业了一辈子,难道真的甘心最后老死在监狱,让你的儿子永远背负上‘杀人犯之子’的骂名吗?”
“带着一张走到哪里都难以洗脱的标签,七年来的执念几乎跟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以至于看起来面目全非。”司濯低声问:“这就是你给你的儿子选好的人生路吗?”
“………”何侯平忍无可忍似的,猛地用手搓了下脸,他低着头,眼泪从遍布褶皱的指缝里滚滚而下,压抑过后的哽咽声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那简直像一种极致的悲鸣。
“何侯平,我明白你的顾忌。”司濯又道,“我在这里就可以向你承诺,在彻底真相大白、凶手落网之前,我会把何平亮接到调查组入住的酒店,向上级申请24小时保护——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不会有任何意外。”
“至于其他的,”
“如果拿起刀就能够斩断世间的不义,那就做一把见血封喉的刀又如何呢?”
半小时后。
司濯撬开了何侯平的嘴,宛如撬开了一枚尘封带血的钉子,把那早已盖棺定论的棺材板鬼气森森地掀起了一个角——
何侯平坐在椅子里,声音沙哑:“卷宗你看过吧,魏岳维,那天的确是死在厂子里,是在跟人打斗的过程中被人从楼上推了下去。”
司濯神色一定。
魏岳维——当年一案的受害人,何平亮曾多次跟他提到的“魏叔”,也是何侯平同车间的工友。
“但推他下楼的人不是我,”何侯平缓缓道,“而是我们老板的儿子,楚通海。”
“哦,现在可能应该叫他楚老板了。”
司濯不动声色打开了记录仪,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何侯平的神色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他喃喃道:“当时,魏岳维跟楚通海在厂子里吵了起来,还动手了,楚通海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性格,以前就因为胡作非为给他爸惹了不少事儿,脾气也出了名的不好……反正做事肆无忌惮,然后他就把魏岳维从楼上推下去了。”
“人当场就死了。”
司濯觉得有点奇怪:“魏岳维为什么跟楚通海发生矛盾?”
魏岳维不过是厂子里的一个普通员工,怎么会在公开场所跟老板的儿子起争执?
如果只是因为争吵,楚通海就动手杀了人……是一时激情,还是另有其他的目的?
何侯平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没有听到他们争吵的具体内容。”
“但听着好像是,老魏让楚通海给他一个说法,说什么‘我知道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干系’。”
“……你可以去问问别人,这件事厂子里挺多人都看到了,他们或许知道起因。”
顿了顿,何侯平又自嘲道:“但是,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没有用。”
“这一案的证据,早就在当时就被处理的一干二净了,除了‘应该’在现场的,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何侯平往后靠了靠,手腕上戴着的手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警官,我知道你远道而来,是想帮我洗刷冤屈,还给这个社会一个‘公道’。”
“但是这一案,翻不了了。”
男人话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嘲讽:“翻不了了。”
司濯冷静道:“你的意思是,当年的人证,在局里全部做了伪证。”
何侯平点了下头,“其实也能理解吧,那都是楚通海手底下的人,要吃饭要赚钱要养家糊口的,跟我也不过是普通工友,没有义务为了我得罪上头的老板……人之常情。”
“而且,就算他们看到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们敢说吗?”
“但凡有一点口风不严实,就是下一个魏岳维的下场,他们不敢。”
顿了顿,何侯平扯嘴一笑,“就像我也不敢。”
司濯神情冷凝严肃,轻轻往后一靠,分析了一下眼下的情况,如果何侯平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局势的确非常不乐观。
七年过去了。
确实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就算把当时在场的工人都找回来,给他们施压,确认当年他们在警察局做了伪证,何侯平的确是无辜的——可是仅凭几个人证的口供证词仍然属于“孤证”,是很难被检察院采纳的。
当年何侯平被定罪,是因为双方体表的确存在斗殴痕迹,从受害人衣服上提取到了属于何侯平的指纹,加上现场多人指证,最重要的是何侯平自己也“自愿”认罪认罚,各种证据加起来,才勉强过了检察院那一关,正式提起了公诉。
而现在,几乎所有条件都不具备了。
只要楚通海本人死不承认,就算所有人证集体倒戈,没有其他类型的证据补强,给何侯平翻案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何侯平道:“从楚通海要决定把人弄死的时候,他就想好要找人顶罪了。”
“他们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我按在地上,按着我的手在衣服上留下了确凿‘罪证’——”
“可那个时候老魏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司濯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他透过栏杆看着面前的男人,好像能够看到这几年斑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带血的锈痕。
何侯平道:“一开始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我不认罪,我不是杀人犯,我是被冤枉的。”
“……可我儿子还在外面,阿亮还在外面。”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变得沙哑至极,带着悲哀的尾调,“他们用我儿子要挟我。你说,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一边是我儿子的命和一百万,一边是根本无足轻重的真相……”
何侯平爬满皱纹的苍老双眼看着司濯,扯出一个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笑,然后说了一句,“警官,我没得选。”
司濯如鲠在喉。
半晌,他吞咽下什么情绪,伸手关了面前的记录仪。
“你说得对,七年过去,当年的证据都已经不在了。”司濯吸了口气,实事求是道,“单纯看这一案,翻案可能性的确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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