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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兰因

【顾何惟的后半生,并没有得到正史记载。】

【他或许默默无闻的死了,也或许真的辗转飘零。

一如乾某下江南赐名美食,慈某爱吃的御膳流入民间,淡出中央权力的顾何惟也在许多地方志中留下痕迹,却无人知是真是假。甚至在百年后的岭南,还流传着他除恶妖的奇幻故事。】

【当今,各地有十几个顾何惟墓,生年尽同,卒年却不尽相似。无人知晓哪个为真,一如无人知晓顾何惟真正的结局究竟如何。

《昭文故事》中说,他离开仪鸾狱后自裁而死,至使天子愈发厌弃,顾家落魄。其他故事众说纷纭,但顾何惟的下场都算不得好。】

正史模糊之处,总会引发许多遐思。

而《昭文故事》虽是故事。但顾何惟设身处地,几乎确信自裁就是他真正的结局。

他此生从未落魄,哪怕曾经父亲不喜,他也依旧是顾家独子。一朝行错踏错,从高位落下,被天子厌弃,至使攻讦唾骂。

他哪有颜面再活下去。

顾何惟以己度己,若真与天子走到这一步,他大抵只会恨自己死的不够早,不能死在天子宠爱他时。他宁可早早离去,让自己在天子心中永远是板荡忠臣,也不愿苟活几时,变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被天子厌弃的人很难善终。

何况又是顾何惟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或许正因如此,当代文学创作与影视创作,多喜欢延续《昭文故事》写顾何惟自裁。不同的作家,不同的编剧,他们剖析顾何惟的心理,或认为顾何惟因愧疚自裁,或认为顾何惟因恨意自裁,又或是认为顾何惟为报复李怀瑾而自裁。

可再如何分析,他们也不是顾何惟。

独家讲坛也不是顾何惟。但在独家讲坛看来,真正的顾何惟或许会愧疚,却绝不会恨李怀瑾,更不会报复李怀瑾。】

自当如此。

与顾何惟相识多年,李怀瑾无比清楚顾何惟的心性,顾何惟的为人。他也有些怀疑顾何惟是自裁,但却清楚,顾何惟哪怕自裁也只会是因羞愧。

顾何惟是他的忠臣良臣,顾何惟绝不会恨他。

即使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也绝不会。

顾何惟的确不是真君子,却一如天幕所说,将君臣之道贯彻到极致。他是君,顾何惟的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真是自裁,在那时的顾何惟看来,便是他想要他死。

顾何惟希望他干干净净,便不会让他背上冤杀臣子的罪名。

于是顾何惟主动拿起刀剑,顺应帝心。

自裁而亡。

【但无论顾何惟是否自裁,他的下场都只是难看,与更难看而已。

凭着与李怀瑾的年少情深,顾何惟不难让自己安享晚年,可却生生错过。不仅落下了金銮殿,也落到了尘埃里。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心理落差,何况是几乎一生都顺风顺水的顾何惟。

政治立场的对立,令他与天子之间没有任何挽回的机会,如果强留在天子身边,他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可悲。何况为人臣,天子能随心决定他的去留,他哪有资格强留天子身边呢?】

【所以,顾何惟只能接受。

接受李怀瑾的厌弃,接受灾难的降临,接受自己的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

孔克己的腰愈发弯曲。

当真是万劫不复。

罪累家人,亦累己身。在孔克己看来,没有什么比离开朝堂,被天子厌弃,死于非命,甚至连累家人数十数百条性命还要可怕。

顾何惟的结局,几乎是他曾经为自己设想的结局。

可天幕却说他早早病逝。

【封建社会就是这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哪怕李怀瑾真的要顾何惟死,顾何惟也只能跪下,叩谢天恩。】

清楚自己的性情,清楚自己的为人,孔克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子尚且有仁心,留了顾何惟一条性命,任顾何惟自己决断生死。可他若真活着,必然会比顾何惟要惨烈千万倍。

……病逝,好啊。

【从曾经的两小无猜走到万丈深渊,从曾经的年少情深走到兰因絮果。李怀瑾与顾何惟的故事,大抵只能用命运无常来形容。

可无常的真的是命运吗?无常的,一向是人心。

晚年的李怀瑾也曾在文帝随笔中怀念顾何惟。

他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现在的他已经知道如何去做能改变结局,却再等不到故人。

是啊,各有难处。

纵使政见不同,可天子与臣子的身份也不同。臣子若事事顺应天子,便只会是佞臣,顾何惟的性情注定他无法成为这样的人。而天子若事事皆听臣子,又要他这个天子有何用?

所以,真的很难说清到底是谁错了,很难说清到底是哪个选择错了。但最终的结局无法改变,李怀瑾与顾何惟的悲剧无法改变。

哪怕叹息一千遍,一万遍,都无法改变。

……】

【唯愿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顾何惟篇》】

……

夜色渐浓。

这个时辰,哪怕是偷粮的老鼠都已经睡了,但长安城中却灯火通明。发生了这般大事,百官无人敢休息,只整理辞藻与奏章,待后日早朝。

大明宫中。

“陛下。”

快步入内,薛缭单膝落在李怀瑾身旁,垂首道:“已办好了。”

当下的仪銮司名义上仍只是天子亲卫,却早已被李怀瑾改造,有了天幕口中的模样。而薛缭虽暂不是仪鸾司指挥使,却也早早握住仪鸾司的暗处,必然会登上那个位置。

“做的不错。”

翻阅着奏章,李怀瑾慢条斯理:“后日早朝,我不想再看到他。”

低声应是,薛缭静默片刻,又道:“陛下,还有一事。”

李怀瑾掀了掀眼皮:“说。”

“仪鸾司自民间打探消息归来,却听百姓皆称天幕为神迹,言……天幕所展示的技艺与农具,多值得一试。长安县还有人自称眼疾手快,随天幕做出了新式步犁,献给官府。”

“……”

在瞬间明悟了什么,李怀瑾轻笑了一声:“天幕,还真是有分寸。”

百姓通常畏惧官员,当朝也是如此。哪怕一人两人有胆子蒙骗官吏,也不可能尽数如此。李怀瑾本以为天幕大谈荒唐言,会使得百姓对皇权失去敬畏,对皇帝失去敬畏,甚至引得民间生乱——可百姓看到的天幕,与百官看到的并不相同。

“让仪鸾司收集百姓自天幕处看到的技艺。”

李怀瑾只道:“若的确利国利民,便让官吏帮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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