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手续是他爸提前办好的。
新学校叫信阳一中,离他家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
陈寂第一次站在这个校门口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陌生。
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彻底的抽离。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三五成群地站在花坛边上说笑。
上课铃响了,所有人开始往教学楼里走,人流向同一个方向涌动,带着一种他不理解的惯性。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河水绕过去的石头。
所有东西都在流动,只有他是静止的。
他被分在高二(七)班。班主任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教物理,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往上推一下,每说一句话推一次,像一种无意识的标点符号。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陈寂。”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一下眼镜,“大家欢迎。”
台下的掌声还算热情,尤其是被他长相吸引的女生们,欢迎得尤为热情。
陈寂朝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老师指给他的座位上。
最后一排靠窗。
他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窗外是一个很小的花圃,种着几株月季,十一月底了还开着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冻成了褐色,中间还是红的,像伤口还没完全结痂的样子。
他盯着那些月季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课本是新的,从学校教务处领的,翻开的时候能闻到油墨的味道。
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角落里写了班级和名字。
陈寂。
高二(七)班。
笔尖在“寂”字的最后一竖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起另一本书。
那本书的扉页上也写着他的名字,但不一样。那本书是旧的,用了一整个学期,边角卷起来,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田栀子有一次借他的语文书,还回来的时候,他在《雨巷》那篇课文的空白处发现了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
“阿寂,你今天午休的时候头发翘起来啦,像一只睡着的刺猬。”
旁边画了一只小刺猬,蜷成一个球,背上戳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刺。
他当时拿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嘴角压都压不住。
后来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
再后来他把那本书带走了吗?
他不记得了。
他走得太急,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抽屉里还有一支她用过的铅笔,笔杆上被她用指甲掐出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课桌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写的“记得看微信!!!”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被保洁阿姨扫进垃圾桶了?还是被新坐那个位置的人撕下来扔掉了?
他想这些的时候,胸口会发闷。
那种闷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的感觉,像一块湿毛巾盖在脸上,呼吸变得又潮又重,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一种淡淡的、发霉的、属于失去的气味。
“同学。”
他回过神来。
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手里举着一本练习册,小声说:“你是不是没有这本?老师说要用这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
她叫赵晴,眼睛圆圆的,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歪一下头,像一只好奇的麻雀。
“不用,谢谢。”陈寂说。
赵晴没在意他的冷淡,从自己桌上拿了一本多余的练习册放在他桌上。“我正好多一本,你先用着。”
然后她转回去了。
陈寂看着桌上的练习册封面是崭新的,没有折痕,没有字迹,没有谁在上面画过小乌龟。
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拿笔在上面画点什么。
一只刺猬,或者一朵栀子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随便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把练习册合上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全班起立。
“老师好——”
他的声音慢了一拍,和所有人的声音错开了。
在齐刷刷的声浪里,他的那一声像一颗掉队的雨滴,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
他坐下来,看着讲台上的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
“物体受到的所有力,最终都可以等效为作用在重心上的合力。”刘老师推了一下眼镜,“重心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不管你怎么推它、拉它,它的重心不会变。”
陈寂在笔记本上写下:重心不变。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在跟自己说一件事。
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
他的重心不在这里。
他的重心在六百公里之外,在理实班靠窗第三排的那个座位上,在一个会把课本立在桌上托着下巴背书的女孩旁边。
他整个人被连根拔起,移植到另一片土壤里,但他的根须上还带着原来的土,裹得紧紧的,抖都抖不掉。
课间的时候,所有人都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
前排的赵晴在和同桌分享一包薯片,两个人头碰着头。
左边几个男生在讨论昨天晚上的游戏,其中一个骂了一句脏话,其他人笑起来。
右边走廊上有两个女生手挽着手去上厕所,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其中一个的衣角扫到了他的桌沿。
到处都是声音。
笑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水杯盖拧开的声音、零食包装袋撕开的声音。
陈寂坐在这些声音的中央,感觉自己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
所有声音都被隔在外面,变得闷闷的、远远的,像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他没有同桌。
他旁边的位子空着,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不知道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说再见。
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打开。
陆舟在中午的时候发来几条消息。
“今天体育课,田栀子被李梦拉去打羽毛球了。”
“她居然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在笑,李梦说了一个什么笑话,她笑得蹲在地上。”
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操场的一角。
田栀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握着一只羽毛球拍。她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是在笑。
李梦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拍子,弯着腰,大概是在问她笑够了没有。
阳光很好。
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小臂上,照在她弯着的后背上,照在她后脑勺扎起来的马尾辫上。
头发有点乱,几根碎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里变成很浅很浅的棕色。
陈寂把照片放大了。
放大到她脸上。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能看见小半张侧脸。
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笑红的还是风吹的。
嘴角翘着,翘成一个他很久没见过的弧度。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没过多久又按亮了。
又看了一眼。
赵晴忽然转过来,“同学,下节是化学,要去实验楼。你知道实验楼在哪吗?要不要我带你去?”
陈寂把手机扣在桌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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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课做的是酸碱滴定实验。
两个人一组。
赵晴领着陈集过来,自然地和他一组,
赵晴负责滴加指示剂,陈寂负责摇锥形瓶。
“你摇得很稳诶。”赵晴盯着锥形瓶里溶液的颜色变化,“之前我跟别人一组,那个人摇得跟调酒似的,溅得到处都是。”
陈寂礼貌开口:“谢谢。”
他看着锥形瓶里的液体从无色变成浅粉色,再摇几下,粉色又消失了。
老师说这叫“滴定终点”,一滴一滴地加,直到颜色不再消失,那个瞬间就是终点。
他摇着瓶子,心想人和人之间是不是也有滴定终点。
加一点,变了。再加一点,又变回来了。
然后某一天某一刻,多加了一滴,颜色就永远留下来了。
他和田栀子之间的那一滴是什么?
是她红着眼睛控诉他是骗子的那一刻,还是在看见他空荡桌面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颜色已经留下来了。
褪不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晴把实验报告推过来,“你写还是我写?”
“你写吧。”
“行。”
她低头开始填数据,笔迹圆圆的,每个字都像是画出来的。
陈寂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还是陆舟。
“对了,今天体育课有个事。”
“顾淮那个黄毛来体育馆了。他一个人来的,拿着羽毛球拍到处找人打,没人搭理他。后来他看到田栀子了,直接把她拉上场了。”
“田栀子一开始不乐意,脸都黑了。”
“后来你猜怎么着。”
“她把顾淮打服了。”
下面是第二张照片。
照片里田栀子站在羽毛球场的一侧,球拍握在右手,左手攥成拳头,整个人微微前倾,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
她的表情和上一张照片完全不同——眉毛压着,嘴唇抿着,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
是专注。
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带着狠劲的专注。
对面站着的是顾淮。
黄色的头发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他也在笑,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点意外,带着点狼狈,像是在说——有点意思。
陈寂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去。
又划回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出实验楼。
信阳的傍晚比南城冷得多。
风从操场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气味,混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道。住校生在往宿舍方向走,走读生涌向校门口,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他一个人走向校门口。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脚尖一直拖到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跟着他。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对面是一家文具店,门口挂着一排包书皮,透明的、磨砂的、印着卡通图案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店里的灯管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包书皮上,像一排彩色的旗。
他想起田栀子给课本包书皮的样子。
她包书皮包得特别好,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把他的每一本书都照顾得妥帖。
他站在校门口,风吹得他校服下摆一下一下地拍着大腿。
身后是新学校,身前是回家的路。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桌上摆着保姆林阿姨做的夜宵。
温淑靠在沙发上看他端菜出来,眼睛跟着他从厨房到餐桌,又从餐桌到厨房,像一只窝在篮子里的猫,没有力气动,但目光一直追着。
“累了一天,饿了吧?”她问。
“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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