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坐在高铁上,窗外是大片大片向后倒退的麦田。
十一月的北方已经入冬,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盯着那些光点看,看着它们一颗颗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打信号。
信号的内容他读不懂。
也不想读懂。
手机震了一下。陆舟发来的消息。
“到哪了?”
陈寂打了两个字:“一半了。”
“还有多久?”
“四个小时。”
陆舟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陈寂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窗外的麦田还在往后退。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妈带他坐绿皮火车回姥姥家,他趴在窗户上数电线杆,数到第一百根的时候他妈说快到了,他就真的信了。
后来他发现他妈只是在哄他,其实还有很远很远。但那时候他不觉得被骗,只觉得安心,因为她的手一直搭在他后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双手现在是什么样子?
昨天他在电话里听到的不是妈妈的声音。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从桌上飘下来,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说“没事的”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寂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只记得挂掉之后他在楼道里蹲了很久,他整个人陷在黑暗里,膝盖顶着胸口,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肋骨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梦,每一个梦里都有他妈。
有一个梦里她站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他走进去说妈你别做了,她转过身来,脸上全是眼泪。
还有一个梦里她在阳台上晾床单,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他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薄,薄到能看见阳光从她身体里透过来,然后她就那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剩下一件空荡荡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的。
醒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他爸。
“我要过去。”
他爸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高铁到达信阳东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寂拖着一只行李箱,陈敬山来接他出站。
自从陈寂确定要来信阳读高三后,陈敬山便提前到了这里替他安排妥当。
陈敬山抬起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他伸手接过陈寂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不确定该用多大的力气。
“走吧。你妈在家等你。”
陈寂歪着身子系安全带,闻到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胃里泛起一阵酸。
“你妈不知道我们今天到。”他爸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我没告诉她,怕她惦记着,睡不好。”
“嗯。”
陈寂看着他爸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扫进来,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脸,照亮了又暗下去。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重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陈寂问。
他爸没有立刻回答。
车速慢下来,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他才开口。
“上个月。”
陈寂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
“医生说中期,要做手术,然后化疗,现在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
陈寂把脸转向窗外。
街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卖水果的、卖熟食的、修电动车的,人们走来走去,拎着袋子,打着电话,过着各自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傍晚。
他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荒谬到他想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坐在这里,他爸开着车,收音机没有声音,外面的人还在买菜,而他的妈妈正在变成一个他不知道的样子。
“现在呢?”
“刚做完第一次化疗。”
车子拐进一个新建小区,这是陈寂外婆家拆迁后分的四套房子都的其中一套,名字写的是陈寂母亲的。
她住在四楼。
陈寂跟在他爸后面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想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最从容,最像什么也没发生。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他爸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把钥匙待会给你,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着——”他爸说着,声音忽然停住了。
陈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露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见他妈靠在床头,正在慢慢地把一勺粥往嘴里送。
她的手在抖,勺子在半空中晃了晃,粥洒出来一些,滴在胸口的毛巾上。
她穿着一件纯棉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锁骨凸出来,两边的骨头像两根衣架杆,把皮肤撑出两个尖锐的角。
陈寂站在门口,脚钉在地上。
他记得他妈妈以前的胳膊是很有力气的。
小时候她一只手拎一袋十斤的米,另一只手还能牵着他上六楼,气都不带喘的。
她擀饺子皮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会绷出一条好看的线条,面团在她手底下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得跟圆规画出来似的。
现在那两条胳膊缩在睡衣袖子里,细得像两根枯树枝。
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蜿蜒着,针眼在血管周围留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淤青。
她抬头看见了他。
“阿寂?”
她放下勺子,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寂眼睛一酸。
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整张脸只剩下一个轮廓。
因为太瘦,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大得有些吓人,里面亮晶晶的,是见到他之后的那种亮。
头发剪短了,贴在头皮上,能看见发缝里白得发青的头皮。
发根是灰白的,不像他爸那种全白,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白,像是从里面开始枯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说着,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以为还要等好一阵呢。”
“妈。”
陈寂走过去,膝盖在床边磕了一下,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蹲在床边,两只手抓住他妈妈的手,那双手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钢琴键。
“我想你了,就提前来了。”他说。
这句话说完,他再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把脸埋进他妈妈的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极力压下内心的痛楚。
温淑用另一只手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跟他小时候发烧时一模一样。
“别难过。”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妈没事。”
陈寂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爸站在卧室门口,转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轻声说了句:“林阿姨待会就来了,我让她给你煮新的。”
他没看他们,低着头走出去了。
陈寂抬起头,“化疗疼吗?”
“不疼。”她说。
“妈,不要骗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有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
后来他爸告诉他,第一次化疗结束的那天晚上,她吐了整整一夜,胆汁都吐出来了,最后只能干呕,整个人蜷在床上,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蚕蛹。
她没喊一声疼,只是在每次吐完的间隙里,用气声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得挺过去。阿寂还没上大学呢。我得挺过去。”
那天晚上,陈寂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是没有房间。
他以前的房间还留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里面还有他稚童时期的玩具。
他走进去,站在那里,看见墙上贴着的幼儿园奖状还保留着,边缘翘起来,被他妈用透明胶重新贴过。
窗户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窗花,是有一年过年他随手剪的,剪得歪歪扭扭,他妈一直没舍得撕。
他站在那个房间里,觉得每一件东西都在看着他。
墙上贴着他十岁时候画的画,一张全家福,三个人站在草地上,太阳是长方形的,云彩是蓝色的,他把妈妈画得最高,因为他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把门关上了。
不是因为不想待,是因为不敢。
那个房间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标本,属于一个还没有长大的陈寂,属于一个还没有生病的妈妈,属于一段还没有破碎的过去。
他站在标本外面,觉得自己是一个闯入者。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盖了一条薄毯子。
客厅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卧室里他妈偶尔的咳嗽声和他爸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一盏很亮的水晶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陆舟。
“到了吗?”
陈寂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到了。”
“阿姨怎么样?”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瘦了很多。”
陆舟大概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发过来一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陈寂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自动播放白天在高铁上看到的那些麦田。
霜在阳光下融化,变成很小很小的水珠,顺着麦秆往下淌。
他想着那些水珠渗进土里,想着土下面的种子,想着明年春天那些种子会不会发芽,想着发芽之后长出新的麦子,想着新的麦子被收割,被磨成面粉,被做成馒头——
然后他想起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馒头。
他妈的胃已经吃不下这些东西了。
胃癌。中期。
这些词从他脑子里碾过去,一个接一个,像是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的石头。他在心里反复拼读这几个字,试图让自己习惯它们的存在,就像一个人反复摸一道伤口,试图让那里的皮肤变得麻木。
但他习惯不了。
每一次拼读都会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像是有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他的心脏,用力拧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推开卧室门时看见的那双手。
他从来没有摸过那样的手。
冰凉、枯瘦、布满针眼。
那只手在他头发里梳着,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在头顶的落叶。
他甚至不敢用力握,怕一用力,那些突起的血管会在他的掌心里碎掉。
那不是他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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