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洛杉矶入夏。
《拆城记》的后期制作进入最后一周。
剪辑室里堆满了外卖盒,Miles躺在客厅行军床上打鼾,显示器上定格在最后一帧画面的场景。薄曜靠在椅子上,脚跷在桌面,手里拿着剪辑师学长不知泡了几轮的咖啡。
对了,学长又被临时拉过来当骡子。
除此之外,还有个好玩的现象。
薄曜从瑞士返程回来以后,像是变了个人。倒不是说性格,而是他画分镜的时候不再抽烟,偶尔哼歌,调子跑得离谱,芮绮骂他,他就笑,笑得像个傻子。
芮绮觉得他可能是被Anna附身了。
“你妈是不是给你托梦了?”
“我妈活着呢,上周视频还骂我胖了。”
“那你为什么天天笑?”
薄曜想了想,“因为我高兴。”
芮绮翻了白眼,蹲在地上,继续看她的时间线。
头发全长成黑色了,扎了个低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上还留着昨晚薄曜种的红痕。
“这里,转场再快半秒。”
“半秒?”剪辑师学长从屏幕后面探出头,“你知道半秒有多短吗?”
“知道,所以要快半秒。”
薄曜笑了一声,没说话更不接话,但伸手把咖啡递给她。芮绮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又还给他。
手机在这时震动。
Anna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她坐在轮椅上,身后是苏黎世疗养院的花园,阳光很好,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配文:「医生说我下个月可以坐飞机了,你们那个片子剪完了吗?我要看」
“你妈比你潮。”
“废话。”
门被推开,Miles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翘起一撮,他看着显示器上的时间线,又看了眼薄曜和芮绮。
“剪完了?”
“还差最后一场。”
“哪场?”
芮绮指了指时间线的末尾,“金先生站在拆迁的老房子前面,手里拿着那盆花。他的台词是,意义不再必须是正能量时,也许人活着就不用被裹挟了。”
Miles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句留到最后。”
“我知道。”
/
一周后,洛杉矶市中心,独立电影院。
《拆城记》点映场。
座位没坐满,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Miles坐在第一排,旁边是David教授。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好,头发还是全白的,检方调查结束后,他的软禁自动解除,学校恢复了教职,Harrison被调去了行政岗。
Amy坐在第三排,旁边是一个芮绮没见过的男生,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图书馆坐一整天的学霸。她说是杂志社的编辑,芮绮没多问,但看见她的手一直放在那男生的手心里。
李应钟坐在最后一排,他晒黑了,穿着一件夏威夷衬衫,头发剪短了。好消息是日本那个代理权谈下来了,店在下个月开业,他还给薄曜芮绮发了邀请函。
不过台山晴没来,她在纽约忙工作,几乎每天都要看剧本看到凌晨两点。芮绮跟她偶尔有联系,都是深夜,两个人隔着三个小时的时差,聊些有的没的。
灯暗了,银幕亮起。
第一个镜头是金先生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盆快死的绿萝。画外音是芮绮的声音,很轻,好似在自言自语。
“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鬼……”
半小时后,灯亮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掌声。
掌声如同雷鸣电闪,轰然炸开。周围的声音汇集人群中心的芮绮薄曜,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
Miles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芮绮和薄曜比了个大拇指。David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眼眶是红的。而Amy在哭,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旁边的男生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李应钟在最后一排,没鼓掌,没动弹。
芮绮坐在座位上,没动。
薄曜坐在她旁边,也没动。
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
十指扣紧,手心都是汗。
字幕滚到最后,黑屏上浮现一行字:
「献给所有被留下的人」
掌声又响了一轮,
散场的时候,人群慢慢往外走。
Miles站在门口,跟每一个观众握手,
脸上挂着那种我孩子考了第一名的骄傲表情。
芮绮和薄曜最后出来。
他们站在电影院门口,洛杉矶的太阳已经落山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赶着去下一个地方,有人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把我的剧本拍成了一坨狗屎。”
“我不是说那个。”
“那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站起来,走上去,拿过话筒,看着我,说了一堆难听的话,然后朝我竖中指。”
芮绮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谢谢你那时候没忍着。”
芮绮看着他,街灯在这时候亮了,
她男朋友什么时候这么高大上了?
“谢我什么?”
“谢你没忍着。你当时要是忍了,你就不是你了。我可能也不会注意到你,不会跟你吵架,不会跟你当室友,不会知道你就是Flick,不会跟你在一起,不会拍《回声》,不会拍《拆城记》,不会把我爸送进监狱,不会知道我妈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
“所以,谢谢你没忍着。”
“你这辈子说过这么长的话吗?”
“没有。”
“那你今天吃错药了?”
“走吧。”
“去哪?”
“回家。”
/
洛杉矶,八月。
庭审日定在《拆城记》点映后的第三周。
芮绮是被薄曜的手机闹钟吵醒的,亮屏之后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薄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的,她闭着眼,没睡着。
庭审十点开始,但薄曜说想先去一趟墓地,
——台山月的墓地。
芮绮坐起来的时候,薄曜已经洗完澡出来了。他穿了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用发蜡抓了一下,露出额头,因为是浓颜,整张脸给人的冲击力很强。
“你穿成这样,是去送终的?”
薄曜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衣柜里那件黑色连衣裙,你穿。”
“凭什么你穿黑色我就得穿黑色?”
“凭你是女王大人。”
芮绮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换了。黑色吊带裙,锁骨上的红痕还没消,她拿遮瑕盖了一下,盖不住,干脆不管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墓地在小东京以南,不大,但安静。台山月葬在一棵银杏树下,墓碑很小,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碑前放着一束花,不是他们放的,已经蔫了。旁边还有一杯化掉的草莓冰沙,杯壁上凝着水珠。
有人来过了。
薄曜蹲下来,把那束蔫掉的花拿开,
把自己带的白菊花放上去。
芮绮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台山月笑得的确很甜,眼睛确实弯成月牙。
“台山晴来过了。”
“应该。”
/
法庭,九点四十五。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摄像机架了一排,闪光灯噼里啪啦,薄曜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从侧门进去,避开了所有镜头。
芮绮跟在他身后,走廊很长,
他们的脚步声被吸进灰色的地毯里。
David教授已经到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Amy坐在第二排,旁边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编辑。她看见芮绮,挥了挥手,嘴型说了句什么,芮绮没看清。
李应钟坐在最后一排,穿深色T恤,帽子压得很低。他没看任何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正压力不会低。
ArthurGoldberg被带进来的时候,
全场安静,所有目光聚集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穿着橙色的囚服,手腕上是明晃晃的手铐,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看谁都像在看垃圾的傲慢。
他扫了一眼旁听席,
目光在薄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检方先陈述。
探员Davis站在证人席上,翻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不大,但响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边。
“被告人ArthurGoldberg,涉嫌挪用医疗基金款项,金额累计超过四百七十万美金。这些资金本应用于患者的治疗和护理,却被转入其个人控制的空壳公司,用于投资商业电影项目。”
“此外,被告人涉嫌伪造证据,帮助李成洙将性侵罪名栽赃给其当时未成年的儿子李应钟,同时伪造的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和电话录音,这些证据直接导致受害人台山月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选择自杀。”
“被告人还涉嫌在受害人台山月死亡后,对其姐姐台山晴进行长期的威胁和恐吓,包括伪造其敲诈勒索的证据,以此阻止她继续追查真相。”
“最后,被告人涉嫌制造交通事故,导致其妻子AnnaGoldberg重伤致残。五年前,被告人在AnnaGoldberg的车辆制动系统上做了手脚,造成车辆在405号公路上失控,撞向中央隔离带。被告人随后将事故定性为机械故障,并以此为由控制了AnnaGoldberg的医疗决策权,长达五年。”
纵使全程死寂,纵使有人情绪激动,
ArthurGoldberg的律师依旧站起来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穿定制西装,发蜡抹的一丝不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丝毫不慌不忙。
“检方的指控缺乏直接证据。医疗基金的账目问题,我的当事人并不知情,财务工作由专门的团队负责。伪造证据一事,我的当事人从未参与,那是李成洙个人的行为。至于交通事故,更是无稽之谈,五年前的调查报告已经明确认定为机械故障。”
“我的当事人承认,他在婚姻和家庭关系中存在过失。但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更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妻子。”
薄曜不加掩饰的笑出声,意外,突兀刺耳。
法官敲了敲法槌。
“旁听席请保持安静。”
/
证人席,下午。
第一个证人是David教授。
“五年前,台山月来找我,她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她收集的证据。她说ArthurGoldberg帮李成洙伪造了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把侵犯她的罪名栽赃给了李应钟。”
“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不要什么,只是不想让那个真正伤害她的人逍遥法外。”
“我告诉她,这些证据不够。ArthurGoldberg的律师团队会轻轻松松地销毁,她需要更多,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她说她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她从学校的天台跳了下去。”
David的声线开始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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