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曜报警后第三天，瑞士的雪停了。

芮绮坐在Anan的床边睡着了，身上还披着薄曜的外套。

薄曜在疗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椅子硬，后背疼，咖啡喝完了，纸杯捏扁了扔在脚边。

手机音量调高，一段bgm打碎了走廊的寂静。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洛杉矶的区号。

“JulianGoldberg先生，我是洛杉矶警局的Davis探员。关于五年前你母亲AnnaGoldberg的车祸，我们已正式立案调查。另外DavidChen教授的证词，医疗基金的账目，以及你提供的病历资料，我们已经均已收到。”

话语砸到水中央，起了波澜。

“我们需要你回来做一份正式笔录。另外，你父亲ArthurGoldberg今天上午在BeverlyHills的住所被拘留了。”

摁下挂断键，时间就在这里停止。

远处的护士台的电话在响，没人管。

薄曜把手机紧攥手心，没有动。他以为自己会有解脱和快意，或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但此刻坐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感觉到，椅子还是硬，后背还是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雪山还是白的。

周围突然开始慌乱，远处急匆匆跑过来几个人影。是护士，是芮绮，薄曜随之清醒，跑过来的话唤回涣散的神经。

“Mr.Goldberg！你母亲有苏醒的预兆！”

慌张与兴奋，劫后余生与如愿以偿。

薄曜大步往病房走，走廊其实很短，但他觉得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声已经大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他推开门，Anna的眼睛睁开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坐在她床边说了无数句话，从妈我拿了第一名到妈我谈恋爱了，从妈我恨你到妈我想你。太久远的时间，还记得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路上小心，然后她躺下了，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现在她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像在适应光。睫毛很慢地扇动，一下又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未能发出声音。

薄曜走到床边，腿太软，差点跪下去。他及时抓住床沿，坐下来，立马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在微小的回答，大胆地回应。

Anna转过头，看着他。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但她的眼睛还是蓝色。

她看了他很久，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你长这么大了。”

薄曜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他没有哭出声，也不是那种号啕大哭的人。

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砸在Anna的手背上，

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Anna的手指动了动，这次用了力，有了实感。

“别哭，我不是醒了吗？”

薄曜把脸埋进她的手心，他哭了很久，久到Anna的手指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

Anna嗓音还是哑的，“你变了很多。”

薄曜哽咽，“哪里变了？”

“眼睛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爸呢？”

薄曜沉默了，他不想在她刚醒的时候说这些，但Anna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了确定的答案。

“被拘留了。”

Anna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她只是点了点头，更用力的抓紧薄曜。

“你做的？”

“嗯。”

“你做得对。”

薄曜的眼泪又涌上来，但他忍住了。

“妈，你不怪我？”

Anna嗓音不再那么哑了，“我为什么要怪你？他做了那些事，就该承担后果。我是他妻子，但我也是你母亲，我躺了五年，不是白躺的。我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一件事，我当初嫁给他，是我选错了，但你，你没有选错什么，从来没有。”

“你知道我飞出去的那一刻想的是什么吗？”

“我想，Julian，别变成他。”

薄曜的声音闷着，“我没有变成他。”

“我知道。你要是变成了他，你不会来瑞士，你会让Sally来，或者让律师来，总之你不会自己来。”

“那个女孩的事，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她家里人知道吗？”

“她姐姐知道，她姐姐一直在查。”

Anna沉默了一会儿，“她姐姐叫什么？”

“台山晴。”

“有机会的话，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我没能帮到她妹妹。”

医生进来的时候，薄曜站起来让到一边。医生检查了Anna的瞳孔，反应，肢体活动，在病历上写了很多字。

护士量了血压，测了体温，换了输液袋。

医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恢复得很好，意识清醒，认知功能正常，再观察一周，如果没有问题，可以考虑转院。”

芮绮在这时候进来，她头发褪色了，干脆染了黑。Anna有意识的时候能听见薄曜说她的名字，这会儿见了才知道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不能打扰太久，说了几句话，

她和薄曜就先出去了。

她不知道Anna会怎么看她。她脾气不好，说话难听，穿衣服奇怪，头发颜色换得比季节还快，她不是Anna想象中的那种女孩。

思绪还没回笼，她听见他说，

“她还说，你很好看。”

芮绮愣了一下，“她没见过我。”

“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你睡觉的时候偷拍的，丑得要死，她说好看。”

芮绮翻了个白眼。“你神经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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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曜没反驳，靠走廊墙上，嘴角跟着弯。

芮绮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肿的，鼻尖也是红的。

“你哭了几场？”

“没数。”

“丢人。”

“嗯。”

花了半小时缓和情绪，正好饭点了。

芮绮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粗鲁，薄曜没躲。

“进去吧，她刚醒，你别在外面待太久。”

“你跟我一起。”

“我刚出来。”

“再进去一次。”

薄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芮绮站在床尾，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有点不自在。

Anna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和薄曜的一模一样，但她的更淡，然后笑得很明显。

“你比照片好看。”

芮绮怔愣几秒，她转头看薄曜。他低着头，耳朵红了，她忽然明白那张偷拍的丑得要死的照片是怎么回事了。

芮绮脱口而出，“他说那是偷拍的。”

Anna笑了笑，“他骗你的。那张照片是他特意拍的，拍了十几张，选了一张他觉得最好看的，存成壁纸，每天看。”

薄曜的耳朵红透了，“妈——”

“怎么了？我说错了？”

芮绮看着薄曜的耳朵，嘴角往上扬着，

“确实拍得不怎么样。”

“你看——”

她补了句，“但人还行。”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芮绮说，“没多久。”

薄曜说，“快半年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得不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芮绮翻了个白眼，薄曜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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