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钟接到律师电话时，
正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觉。
这里安静，还能催眠，是不二选择。
他最近很能睡，不是困，是不知道醒着干什么的困。所以干脆睡过去的睡法，梦里还能打打怪兽，做点贡献。
就这么困，导致他手机震了半天才醒。
“李应钟先生，检方今天上午正式对您父亲提起公诉，罪名包括挪用资金，伪造证据，串通欺诈，量刑建议是——”
李应钟没声，律师以为他没听，
一句话堵回去，也坐直了上半身。
“李应钟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继续。”
“检方掌握了更多证据，包括您提供的账本。如果所有罪名成立，刑期可能在十二到十五年之间。庭前会议下周三，您到场吗？”
“我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作为证人，您——”
暴躁像洪水猛兽，烦恼堪比窗外的柳絮纷飞，一团又一团，势必要吞噬李应钟，“我说了我不去，账本我给了，该说的我说了。庭审我不去，他也不想看见我。”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
壁纸是道奇体育场的照片，草绿得不像真的，是他十八岁那年拍的。那天他爸难得清醒，说要去看棒球。他们在第七局的时候买了两份热狗，他爸咬了一口，说谢谢你，儿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觉得父亲像个父亲。
之后的事，快进到台山月，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和那张伪造的转账记录，还有那段剪辑过的录音，最后是那个被推到十八岁儿子头上的罪名。
事到如今，他以为自己会高兴。
父亲坐牢，罪有应得，他应该高兴。
但此刻的李应钟很空，外表是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内里却是被蚕食鲸吞的血肉，外墙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塌，雨一淋就湿。
手机倒扣，李应钟继续趴着睡。
/
李应钟是被尿意憋醒的。
他没想到上个厕所也能被堵，男卫的门被无情推开，闯进来几个面红耳赤举着摄像机，开闪光灯的男记者。
“李应钟！你对令尊被起诉一事有什么看法？”
“你向检方提供账本，是为了报复父亲吗？”
“网上有人说你大义灭亲，也有人说你冷血，你怎么回应？”
他站在小便池前，拉链还没拉上。
什么鬼啊？南加大图书馆是菜市场吗？
李应钟提裤，沉脸洗手。
闪光灯不依不饶地闪，眼睛短暂不适，话量不收，“滚出去，你们有什么癖好？”
他再次强调，“出去。”
“我们就问几句——”
“我说出去。”
薄曜出现在记者之后，他爱戴帽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懒洋洋拿着一罐冰可乐，随便倚靠着墙，眼神挺挑衅。
他俩此刻应该都是案板上的鱼肉，鱼腥味也是珍宝。不过现下自讨没趣无意义，记者们结伴走了。薄曜把喝完的可乐捏扁，一道空中抛物线把垃圾送进垃圾桶。
薄曜依旧懒散靠，李应钟看向他。
“谢了。”
“嗯。”
“看来死不成。”
李应钟没搭腔，看着薄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在停车场他的车打不着火，薄曜路过，帮他搭了电，那时候他还没这么阴，还会笑。
那时候台山月还在。
李应钟站在厕所门口，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故意绕远路经过他身边，他站着，被钉在原地。
手机震了。
不是律师，不是媒体，
是一个上次见面之后，他没想到会再联系的人。
sunny._day:
「下午三点，LaCienega那家冰激凌店」
「我有话跟你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台山月最喜欢的冰激凌店。
他回了一个字：
Lyz.「好」
/
冰激凌店开在老街，粉色墙面脱落，
依旧挤着排队的人，大多数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来打卡拍照片，目的经营ins。
李应钟来过一次。
那是台山月来洛杉矶的第一周，台山晴组局，叫了几个朋友。那时候的台山月很腼腆，点了杯草莓冰沙，坐在靠窗位置，吃到一半突然说，“姐，我以后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店。”
台山晴当时在回消息，头都没抬，
“你不是要学电影吗？”
“那我就先学电影，拿奥斯卡，然后开冰激凌店。”
台山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当副业。”
店内放着万年不变的歌，
台山月说那是她的幸运歌。
只是幸运神抠门，她未得到保佑。
李应钟推门进去。
台山晴已经在了。
她坐在台山月以前坐的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草莓味的冰激凌，没吃，已经开始化了。
她今天穿得很素，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眼下有淡淡乌青。和他上次在医院门口见到她时比起来，是瘦了一些。
两个人除了沉默应该只剩沉默。
台山月思索片刻，“你爸今天被起诉了？”
李应钟其实没有找到更好的反应，只有一节尾音。
“你感觉怎么样？”
李应钟想了想，
“空，像打了胜仗，但发现战场是我自己家。”
台山晴没接腔，她拿起勺子，
搅了搅那杯化掉的冰激凌，又放下了。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账。以前的账，算不清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纠缠下去没完没了，我不想再算了。”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
“因为我明天要走了。”
李应钟抬起头，“去哪？”
“纽约。有个独立制片公司在招人，做开发助理。工资不高，但够活，这里没什么好待的了。”
这就是巨大悲伤之后的收尾，多么大的闹剧，多么大的恨意，只在寥寥无几的话里融成笔墨，好像只能这样了，好像再也回不去。
“台山月的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想找到一个可以恨的人。你爸，你，ArthurGoldberg，我自己，我都恨过。”
她转过头，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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