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难产，孩子又不是足月出生，出乎意料，这一个月来孩子很健康，能吃能睡，哭声也响亮得很。

绯湘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粉粉嫩嫩。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婴儿的手掌，那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指头，软软糯糯，像春天刚冒出的嫩芽。

“萝月，他真的好乖。”绯湘低下头，温柔道。

萝月站在一旁，看在眼里，也忍不住笑了。

她凑过来，仔细端详孩子的眉眼，“夫人，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都挺像王爷的。”顿了顿，补充道，“长大一定是个俊美公子。”

一听这话，绯湘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几分嗔怪：“萝月，他还这么小，长大的事还不一定呢！”

“夫人，孩子都是从小看起来的。”萝月一本正经道，“夫人这么聪明，王爷又这么有能力，您们二人的孩子，将来不会差的。”

萝月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绯湘的笑容渐渐淡了。

“当一个文臣便好，辅佐君王。”她轻声道。

她不想让风宁和他父亲一般当将军。当将军太苦，谢棣身上的伤便是见证，新旧疤痕交叠，密密麻麻，铺满全身，有的伤口已经泛白，是陈年旧伤，有些是淡淡的米分色，最近才愈合的。起初她对他的伤没什么感觉，当将军嘛，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后来，她喜欢上了他，再去瞧他身上的伤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一般，发酸得很。

谢棣不会喊疼，从来都不会。受再重的伤，也一声不吭，咬咬牙便扛了过去。可伤口毕竟是伤口，愈合时会痒会痛，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有一些入骨的伤口，阴雨天会发作，他全都不说。

风宁呢？以后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自己去闯。她不想让风宁走那条路，文臣就够了，或者去山上，闲云野鹤，也是不错的。权力之下，流的血太多太多，她只想让风宁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可谢棣的身份，意味着风宁不会那么一帆风顺。他是摄政王的儿子，一出生，就注定卷入那场漩涡，而她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在这之前她要尽可能替他挡一挡。

“萝月，”绯湘忽然道，“以后，王爷若是让风宁参军，帮我拦着一些。”

萝月一愣。

绯湘继续说，“会些自保的功夫便好，军营他不适合。”

“夫人……”萝月看着绯湘落寞的神情，心里莫名感到难受。为什么夫人会说以后，再过一个月夫人不是要与王爷成婚了吗？

可转眼一想，那晚的事便浮上心头。她不知二人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夫人意外摔倒，孩子提前出生，。紧接着就是着急忙慌的生产，王爷站在门外，失魂落魄，整个人都异常颓废，愧疚得不能再愧疚了。

当孩子顺利出生，王爷小心翼翼去看夫人，她以为一切都好了。可第二日，突然变了，王爷面无表情的走出夫人房间，只叮嘱自己好好照顾夫人，便再也没有踏进那扇门。

眼下快一个月了。期间，王爷一次都没有进过夫人的房间。

二人又闹别扭了。萝月替夫人担忧，夫人什么都没有，还有把柄落在王爷手中，她不懂，夫人就不能认错，服软吗？

夫人也不问王爷在做什么，每天就照顾小公子，好像这世间只剩她和孩子两人。

貌似王爷对小公子的名字不满意，只有夫人叫小公子风宁，王爷从来不叫，甚至没有看过小公子一眼。倒是夫人，王爷关心地紧，不问她就问小吴，问孙婶，问王叔，就是不主动进夫人的屋子。

以后……夫人的意思是，和王爷没有以后吗？

楚大人已经同意了。聘礼，嫁妆单子，双方互换，一切都很正常。

为何夫人会这般说？

“夫人，”萝月开口，“奴婢说管什么用，当然是夫人您对王爷说，王爷肯定听您的话。”

绯湘没有应声。

她抬头，看向窗外，暖洋洋的，可吹进来的风是刺骨的冷。

绯湘又问：“京城一般什么时候下雪？”

“估摸下个月，去年下得晚，今年会准时下。”萝月道。

绯湘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谢棣听进她的话，没有种桃李之类的树，继续种松柏，常青，绿意盎然。

“你说，我走了，他会花多久，将我找到？”

萝月的心猛地一沉。夫人又想逃跑了？上次的事教训不够吗？

“夫人这是说得什么话，”萝月声音发紧，“王爷的本事，夫人，您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吧，这儿哪里不好吗？王爷敬您，爱您，还有我们这群做奴婢的，保证热热热闹闹，夫人您是不满意奴婢伺候您吗？”

最近夫人很奇怪。总是问一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一会儿人死了去哪，一会儿问一个人会不会疯。她问得轻描淡写，可萝月听在耳中，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下，沉甸甸的，怎么安慰都不是。

该不会……夫人被王爷关傻了？

“夫人，要不咱们抱着小公子，去外头晒晒太阳，老是待在屋里也不好。”萝月道。

绯湘摇了摇头，“这样就好。”

萝月无奈，也不敢再说什么。

不久，王叔来了。

他站在廊下，没有进屋，隔着门帘，恭恭敬敬地禀报，说王爷派人合了八字，请夫人过目。

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卷绢帛。萝月接过，双手递到绯湘面前。

绯湘放下孩子，缓缓展开。

绢帛上的花纹是并蒂莲，缠缠绕绕，从卷首一直蔓延到卷尾，精致雅然，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且每个字都用金粉描过，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亮晶晶的。

婚书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一些吉祥话与盟誓词。她最先注意的是谢棣的八字，再就是自己的八字，到底是个仙，会识人看字。那八字一排开，她便看出来了，早亡之命。她以为楚洹会随便写一个，不承想毫不掩饰，直接写了一个早亡的八字，是生怕谢棣发现不了吗？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她轻声念。

萝月看到绯湘的名字，笑着说：“夫人，您的名字真好听，楚潇。”

不过夫人吟的诗，是离别之诗，让萝月感到隐隐不安。

“何家败落后，我们随母姓，到底是改不过来了。”绯湘道。

萝月听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夫人又要说那些离开的话了。随母姓合情合理，何家的事都过去了，王爷也报了仇，夫人和楚大人即使再不甘不愿，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总该有个尽头。

“拿回去吧。”绯湘将婚书合上，还给萝月。

萝月接过，问：“夫人不再看看，有什么不对的？”

“这样就好。”

萝月捧着婚书，心里发慌。她说不上来，夫人对一切都很平静，喜悦、羞涩、抗拒统统都没有。

她无奈，却也只能按照吩咐，老老实实还了回去。

很快到了风宁的满月。按照京城的规矩，大户人家的孩子满月，是要办宴席的，排场越大越好，可整个将军府都安安静静的，红绸鞭炮一个都没有，也没有宾客，就和平日一模一样。似乎小公子的满月微不足道，不值得费任何心思。

她不明白，王爷为何对小公子这般冷淡，连满月宴都不办，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说孩子不受宠，夫人失了势，更有甚说难听、扎心的话。

最近，府里的下人也忽然多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招来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嘈杂得很，从早到晚，不得安宁。

萝月忍不住，趁着给孩子喂奶的功夫，对夫人说：“夫人，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招这么多人，吵得很。”

绯湘低头看着怀里的风宁，孩子吃完奶，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咧一咧，可爱极了。

她不由得莞尔，“可能院子太冷清了，人多热闹些。”

“这不是打扰您清静吗？”萝月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夫人本来睡眠就浅，这么多人乱糟糟的，没个章法，合着让人睡都睡不舒坦。”

她还听到几名丫鬟窃窃私语，说这院子关了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可王爷根本不来看她。估摸是不得王爷的心，生了孩子也不顶用。还给她配这么多丫鬟，许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且王爷马上就要娶楚少卿的胞妹了，婚书都换了，这女人八成要老死在院中了。

当时萝月气得脸都白了，正准备冲出去骂人，却见小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他叉着腰，一脸神气，扯着嗓子嚷嚷，说夫人便是楚大人的胞妹，王爷娶的就是夫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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