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选的地方是苏格兰。不是爱丁堡，不是格拉斯哥，是更北边的、一个叫洛欣弗的小村庄。他几年前和Shannon老师去过一次，从伦敦希斯罗机场出发，飞一个半小时抵达因弗内斯，再租车，开过去需要一个半小时。沿途是苏格兰高地的荒原和湖泊，公路很窄，弯道很多，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羊群。他们上次去是夏天，天很低，云跑得很快，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坡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Shannon当时说，这个地方像世界的尽头。安东尼就想带佐伊也来看看。

他订了一间湖边的小木屋。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还有一个伸向湖面的木栈道。房东是个退休的兽医，姓麦克唐纳，头发全白了，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他在电话里听说要带一个“刚忙完大项目很累的小姑娘”来住两周，特意在厨房里备了牛奶、面包、鸡蛋、鳕鱼排、超大份的肥美扇贝、黄油和一瓶威士忌。安东尼没有告诉他那个小姑娘刚忙完的是三个博士头衔。

出发那天，伦敦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佐伊穿着安东尼送她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冬季羽绒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Beacon总部大楼的门廊下等。安东尼开车过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冲锋衣的帽子拉到头上，抽绳系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鼻子和一双眼睛。

他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你怎么不在大堂里等？”

“大堂香薰味道换了，不喜欢。”佐伊拉开后座的门，把双肩包扔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安东尼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护照，出发去度假。

车子上了高架。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佐伊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雨幕里的英格兰灰蒙蒙的，树是灰的，草是灰的，楼是灰的。

“查尔斯跟你说了什么？”安东尼问。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像是问“中午想吃什么”。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是在请求你。”

安东尼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词。他从来都是给你、帮你，从来不问我要不要。这次，他说requesting，”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安东尼没接话。他看着前方的路，雨刷还在左右摆动，单调的、重复的、像某种古老钟摆的节奏。佐伊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她把水瓶放在杯架里，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休息一会儿。”安东尼说，“到机场还要半个多小时。”

“嗯。”

安东尼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关了。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唰——唰——唰——，像海潮。

雨渐渐小了，云层还是压得很低，安东尼准备从高架上拐进机场停车场时，天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光缝，像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佐伊的呼吸平稳，头歪向车窗的方向，睫毛一动不动。她睡着了。

两人到因弗内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冬季北半球高纬度地区，这个时间，天已经快要黑了。他们在租车服务站等提车，安东尼买了一大盒柠檬塔，两个金枪鱼三明治，两杯咖啡。佐伊睡了一路，这会儿背着包，抓着背带，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像是没有什么辨别方向的能力，只是紧紧跟着安东尼，捧着咖啡杯暖手。

“你选这个地方，是因为来过？”佐伊问。

“嗯。几年前和Shannon来的。”安东尼咬了一口三明治，“他说这里像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味道。“那到了以后，是不是就该掉到地平线以下去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该不会。你掉下去的话，查尔斯会给我打电话骂死我。”

佐伊的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夜幕越来越浓，公路越变越窄，从双车道变成单车道，每隔一段有一个会车点，车灯在浓夜中像两道平行的铁轨。路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原，从荒原变成山地，斑斑驳驳看不清楚，偶尔有几棵被风吹歪的松树，在车灯的余光中扭曲着身子。湖出现了，一个接一个，湖面是反光的，倒映着山与夜空。

佐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种她没闻过的气味——不是海，不是城市，不是医院消毒水，是泥炭、湿草、和远处牛羊粪便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好闻吗？”安东尼问。

“嗯。”她说，“很……干净。”

小木屋在湖的西岸，一条碎石路从公路岔出去，延伸了大概两百米。安东尼把车停在木屋前面，熄了火。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松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佐伊下了车，站在碎石路上，环顾四周。湖不大，对面是一片松林，松林后面是山，山顶上还有残雪，反射着一点点月光。五点不到，天还没彻底黑透，但是在头顶已经可以看到隐约的星点。

“冷吗？”安东尼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

“还好。”佐伊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比伦敦冷。”

房东麦克唐纳已经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密码锁盒里了。安东尼按了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开了。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客厅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湖，窗下是一个石头砌的壁炉，旁边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木柴。厨房的台面上放着麦克唐纳准备的食物，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Enjoy your stay. The nearest pub is a 15-minute walk. They serve good fish and chips.”安东尼把行李箱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佐伊站在落地窗前，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湖面。

“怎么了？”

“没有。”她说，“就是……太安静了。”

安东尼走到她旁边，也看着湖面。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发现佐伊的头发也被吹到了脸上，灰色的发丝在嘴角飘着。她没动，只是眯了眯眼睛，看着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涟漪。

“安东尼。”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什么都不用做了，你会去干什么？”

安东尼想了想。“可能，就找一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来。”

佐伊转过头，看着他。“一个人？”

“不知道。”他说，“也许不是。”

佐伊没再问，伸手关窗。安东尼帮她一起把窗户关严，最后一缕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发出了小动物一般的呜鸣声。佐伊转过身，走到壁炉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堆木柴，“这个怎么点？”

“你不会点壁炉？”

“不会，只是理论上知道怎么操作。我只住过有暖气的房子。”

安东尼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木柴堆里挑了几根细的，搭成一个架子，中间塞了引火的纸和干草。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跳了一下，纸着了，引燃了干草，细木柴开始噼啪作响。

“就这样，耐心点。 ”他说，“慢慢加粗的。”

佐伊蹲在壁炉前面，看着火苗从木柴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炉壁。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睛里的那层灰蓝色变成了琥珀色。

“我能试试吗？”

“你试。”

她从木柴堆里挑了一根粗的，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火苗舔了一下木头的表面，没着。她又放了一根，还是没着。

“等一会儿。”安东尼说，“等火烧透了再加。”

她点点头，把手里那根木头放在地上，继续蹲着看火。安东尼站起来，去卧室里整理行李，又去厨房检查了一下今晚的食物，他看了一眼那瓶威士忌，放到了一边。

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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