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一片被洗刷干净的植物清香。
太阳照常升起,破晓的光拂过,街角有人声传来,没人知道昨晚马府发生了什么。
已有早点摊上腾起了属于人间白花花的热气,王萤走在街上,她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匣子,怀间揣着一根柳木簪子,沉着一张脸走在荡着凉意的街上。
薄寒,王萤边走边吸了吸鼻子。
“阿萤。”
怀间传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嗯,怎么了?”
“……你是在哭吗?”卫泾问。
“没有。”
“你在哭,我能感觉到。”
王萤闭口不语。
卫泾感到一阵莫名的情绪在虚软的身体中泛开。
他突然想,我为什么是一个鬼,不是一个人呢?
如果我是一个人,那此刻,想必我们正比肩而立。
他可以站在她身侧,抬起袖子,给她擦干眼泪。
虽然他从不随身携带帕子,他也相信阿萤应当是不会嫌弃他的。
他还可以问问她,要不要喝碗那家的羊汤,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撒上一把葱花,十足的美味。
可现在,他连做鬼都做不好。
想到此处,他突然感到怅然若失。
“卫泾。”
“嗯,我在呢。”
“你在想什么?”
“羊汤……”
羊汤摊子上的老头端碗的手瑟瑟发抖,倒也不怪他,任谁看见这场景都免不得多想。
桌上是一个小巧的黑色香炉,里面插着三支点燃的香,香炉旁边是一碗还冒着热气儿的羊汤。
羊汤上飘着几颗碧绿的葱花。
这桌只有一个食客,二八年岁,扎着一条大辫子,双眼正眯着缝儿看着那碗羊汤。
“好喝?”她问羊汤。
“噗通”。
王萤眼神转了方向,老头手里的大勺掉进了汤锅里,双眼正惊恐地看向这边。
王萤好像没看到,回过头,然后又笑。
“喜欢以后日日带你过来。”她给羊汤画饼。
老头觉得自己许是真的老了,都说老眼昏花,这眼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脑袋都跟着不清不楚的,不然他实在无法解释面前这一幕。
“阿萤,你刚刚为什么哭?”卫泾躲在热气腾腾的羊汤后面看着她。
“我只是……”王萤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搓着袖口,“我想起马陶陶,他第一次挨打的时候,可能还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佛堂里看着香火头的时候,希望李氏来救他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他才八岁,那么瘦,那么小……”
卫泾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沉重:“因为有些大人知道,孩子们无处可去,没人可找,他们没办法保护自己,所以无论怎么对他们,他们都逃不脱走不掉。”
“所以,因为他们小,脆弱,无助,所以就是伤害他们的理由吗?”王萤不解。
“阿萤,你见过狼捕食猎物吗?猎物越是惨叫,越是害怕,狼只会越兴奋,这是最原始的□□,有的人就是这样,欺压弱小,掌控弱小者的命运,决定他们的生死,蹂躏他们的精神,彰显自己无所不能,这种人只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王萤许久没有说话。
她好像看到了马钱坤手里的长棍,他掂着长棍,如此趁手的武器,一下比一下挥舞的高,一下比一下挥舞的沉,他像马背上的英雄,气势勃发。
她看到吃斋念佛的徐氏,她握着香烫在马陶陶身上,佛堂里是一股皮肤灼烧发出的臭味,她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檀香的香气盖过了臭味,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无比的虔诚。
“阿萤?”
“嗯。”她的眼睛好像又开始凝聚起了雾气。
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
“不要再哭了。”
阳光穿过薄薄的晨雾,铺在了她的身上。
这一刻,拢在晨曦中的人,如沐佛光。
“阿萤,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好报吗?王萤想。
不是说佛祖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吗?
马陶陶哭着求佛祖保佑他的时候,他的佛呢?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可她眼目短浅,只看得见这一生。
比如卫泾。
不是说善恶终有报吗?
可善无善报,忠无善终。
卫泾这一辈子的冤屈,纵能昭雪,皮肉所受的折磨,魂灵所遭的苦楚,又该怎么算?
那些日夜煎熬,那些屈辱磋磨,那些求告无门的绝望,纵使昭雪,也永世难平吧。
只需一瞬,王萤便决定了。
她要永远把他的过去瞒下来。
就算他知道真相,他也救不了亡者,改变不了过去,更赎不回这一世的命。
就让他在她身边,做个快乐的小狗吧。
她将怀间的簪子重新插到发间。
“卫泾,今日给你买孝善堂最好的香,保准过几日便把你养得又白又胖。”
“又白又瘦,我要又白又瘦。”
鬼吼鬼叫,真正意义上的鬼吼鬼叫。
忙碌了一整个白天,到了夜里王萤才有时间将李氏的匣子取了出来。
匣子里是一册线装旧稿,泛着陈年的浅褐色,边角微卷,封皮上光光的,没有写字。
翻开扉页,扉页上倒是写着一句话: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似丈夫。
旁边落着她的本名,李氏的字十分的娟秀漂亮,端端正正的小楷,清隽秀雅,笔锋藏着几分闺秀风骨。
李令仪。
原来李氏有个如此好听的名字。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真是好名字。”卫泾感慨道。
王萤将簪子立了立:“这样可还能看得清?”
卫泾低声轻嗯了一声。
王萤翻开了这本集子。
她先大概翻了翻,李氏写的,是一部话本子。
通篇字迹前半册尚可称娟秀工整,小楷如簪花束露,偶有涂改,也只是轻轻勾划,添减字句,待到后半,笔锋骤乱,墨色忽深忽浅,有的字力透纸背,有的字潦草难辨,纸页上晕开点点浅褐泪痕,多处反复涂划,墨团层层叠叠,似是心力耗尽,情绪起伏,手颤难持。
纸页间还沾着些许细碎的干花残片,王萤将花瓣凑近烛光看,是蔷薇。
她将袖子挽起,倚在临时栖身的小榻上,又将烛台移近,开始细细地翻看。
文章开始,是一场漫天大雪。
嘉定十四年的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李燕将最后一张字画卖给城南旧货铺的掌柜时,对方只肯出二百文。
对,女主人公叫李燕。
她说这幅画她画了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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