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显这几天的睡眠很浅，在窗户被打开的一瞬间，立刻惊醒了。

失明之人的五感往往更加敏锐，有灵力加持程度则更可怕。他能感受到两团灵力，一团温和厚重，来自于外间守夜的石切丸；另一团则十分轻盈，伴随窗户被轻轻拉开的声响，翻进了室内。

“……今天睡得挺老实啊……”

潜入的家伙小声嘀咕了一句，清显看不见人，依靠脚步声和灵体位置判断他的位置。

“嗝……呜哇头发好长，完全看不清楚脸在哪啊……”声音越来越近，随后在不远处停下。“怎么连张桌子都没有？东西放哪？……算了不管了……”

脚步声停在很近的地方，一股浓重的酒气飘来，清显察觉到一只小瓶被放在脸边上。

长发遮掩下，他睁着双眼，灰绿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片黑暗。

“这样就行了吧？”不动行光嘟囔着，声音有点飘忽，“人类的身体真是弱得不行啊，崴一下这么久都好不了……”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

“哈……喝酒……回去喝酒……”

他起身往窗户边上走，背后的黑暗里，一团人形黑影慢吞吞地从阴影里爬出来。清显抬起头，漆黑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脸前，肤色惨白，头发缝隙里露出一只因为熬夜失眠爬满血丝的眼睛。

“等等……”

因为刚从浅眠状态清醒，他的声音很小，声线听着有些嘶哑。

不动行光已经踩着窗户准备翻走，临时听到这声动静，下意识回过头，视网膜上迅速定格出一道惊悚至极的影像——一条漆黑不详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他背后，正直勾勾地朝他伸出手！

“！！！！！”

那东西无论是姿势还是气质都诡异无比，在短刀总是不太清楚的视野里头更是阴森，不动行光被吓得汗毛倒竖，扭头就跑，结果脚底一滑，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这么飞了出去！

清显心道不妙，凭借感觉去抓，只抓到一条纤细的手臂。

惯性的作用无比强大，就算是短刀，体质也绝不是一个孱弱的人类可比的。他被带着飞出窗户，急速下坠间长发被狂风吹开，短刀眼底倒映着人类苍白的脸孔，失重感与恐慌裹挟着心脏，他心底腾升一股怒火，对清显的，对自己的。

“该死！”

情急之下，他迅速反应，抽出腰间的本体一刀掼入墙壁，向上伸手接住人类，试图起到些许缓冲作用。

拜托拜托拜托——要是这么摔下去会出问题的！！！

他在心中急切地呼喊，事情发展却不随他愿，短刀无法承受两人的体重，不堪重负地从墙体内滑开。霎那之间，不动行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盯着反射出寒光的刀刃，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攥紧，蔓延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在心中狂怒着叩问自己，一边调整好姿势，做好以自身当作缓冲的准备。

反正付丧神也摔不死……这副身躯也该发挥点作用了！！

不动行光咬紧牙关，耳边的风声如同某种狂吼。月亮与二楼的窗台越来越远，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落地时，视野里悄然铺开一片铺天盖地的莹白丝线。

灵力从人类体内蔓延出来，织成一片柔白的网，轻轻接住下落的审神者和付丧神，风声与坠落立刻停止。

网的那一头连着窗沿，两人肩挨着肩，像是被包裹在一片晶莹剔透的茧内，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悬挂在建筑外。

不动行光心脏狂跳，确认安全以后，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突然大声吼道：“你忽然起来干嘛！！”

“你追出来干嘛！！你抓我干嘛！！我是付丧神，摔下去又不会死，人类这种从马上跌下去都能摔断脑袋的，你抓我干嘛！！”不动行光拼命发泄着心中的怒火，“在废刀身上浪费时间有什么必要？！我从来没说过需要你救！从来、从来都这样，到底要我再失去几任主人啊……”

他的怒吼到后面哑了火，带上了软弱的哭腔。

几滴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清显像是被烫到了，条件反射将手缩进袖子里。茧内的空间十分狭窄，体型娇小的长马尾少年蜷缩在他身侧，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袖口。

于是清显伸出手，摸索着去擦拭短刀脸上的眼泪。

不动行光抗拒地偏过头，并不想这种软弱的姿态被人察觉，眼泪却不争气地越流越多。

到最后清显收获了两边湿透的袖口和一振轻轻啜泣着的短刀，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小声道：“摔下去，总是会疼的。你也不是什么废刀……你是令兄长自豪的好刀。”

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安慰性的浅笑。

“和我这种什么都做不到的废人不一样的，世间难寻的好刀。”

不动行光呆呆地看着他。

怒火发泄一通过后，心中只剩下令人抽痛的空虚。来自审神者的肯定并未让他感到开心、或者说如释重负，不动行光沉默着低下头，怔怔地盯着手中的本体出神。

“……不。”他喃喃道，“我是一振……什么都做不到的废刀啊。”

这场意外有惊无险地结束，清显将“茧”打开一个缺口，不动行光动作利落地翻上去，从窗口探身将他拉上来。

过程中短刀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外间的方向，迟疑道：“石切丸……”

清显还在整理凌乱的衣物，闻言道：“没关系。我设了结界。”

不设结界的话，以付丧神灵敏的五感，这几夜的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定会被发觉。他自己有心事睡不着，不想让付丧神们担忧着急，所以在夜晚设下了结界，天亮便会自动撤去。

“你、你会得真多啊……”

不动行光有些震惊。紧接着，他攥紧拳头，低声道：“……今晚的事情，抱歉。”

清显没来得及回应，对短刀灵体的感应已经消失了。

不动行光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夜风从大开的窗边吹进来，窗纱在月下簌簌飞扬。清显在原地坐了一会，手掌抚上胸口，慢慢攥紧，等待那能攫取他呼吸的心悸和恐惧慢慢平息。

灵力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真是……太好了。

那天晚上的事无人察觉。不动行光好像又恢复了老样子，总是醉醺醺地出现在房顶、院子里、走廊角落，然后被看见的好心付丧神扛起来送回房间。

但在深夜的本丸，渐渐地会多出来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那是胆大包天的不动行光和同样胆大包天的审神者，深夜时分，短刀会踩着深秋清爽的月色，准时出现在窗台上。

往往他一出现，清显立刻就会清醒，短刀从窗边跳下来，风带来淡淡的酒气。他驾轻就熟地拉开衣橱，从里头找出来一件厚衣服给人类套上，小声催促道：“快点快点！现在塔楼那边的月亮是最好的！”

清显穿好衣服，找到窗台的方向。短刀已经自己翻出去了，清显摸了摸窗台，也跟着翻了出去。

莹白的丝线从体内蔓延出来，人类借助灵力外化平稳落地，不动行光立刻拉住他的手，两人从天守阁背后绕去本丸本体，小心避过付丧神的房间，直奔西边那座塔楼。

在不动行光口中，那是能完整看见月亮升起又落下的好地方，他经常一个人在那边喝酒。

跑动过程中，不动行光时不时回头看他，露出怀疑的神色：“你真的看不见吗？我撒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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