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清早的露水还带着几分凉意，从远处来的两辆牛车已经齐齐停在了县城城门口。车上坐着七八个中年人，有男有女。

车方停稳，从后面那辆牛车上跳下来一个妇人，拨开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走到前头牛车边，对那赶车的人扬声道：“里正！这城门咋还不开啊？”

“你别急，城门开不开是那里正说了算的？”跟着她的男人上前拉住她，却被妇人一把甩开。

“我不急？我怎么能不急，那可是咱儿子！”妇人用手抹了把眼睛，又落起泪来，手放下来，露出来的眼睛又红又肿。

桑正礼见状也从车上下来，耐心道：“虎子他娘，我知道你着急，我们大伙儿心里也都急，但这城门，我叫它开它就能开？”

荷婶不说话了，头扭到一边，周二叔在旁边陪着。

周二叔心里也不好受，他眼睛又干又涩，夫妻两个昨夜都一宿没睡，饭也没心思吃一口，早上起来舀了碗凉水喝了就赶忙往城里来。这时候站在城门口，凉风吹着，后知后觉的发现身子有些不爽利。

周二叔背过身，用拳头抵着嘴唇，把干咳压进喉咙里，一回头，却见眼前递来一碗热汤。

“周二叔，荷婶，喝两口热汤吧！”桑盛说着，又把碗往前递了递。今天村里来的人多，他爹怕顾及不到所有人，就把他也叫上了。

周二叔伸手接过两碗热汤，递给媳妇儿，桑盛又掏出两张芝麻饼塞进他手里。芝麻饼刚出锅，热乎乎的，带着浓郁的香气。

牛车斜对角有个刚起灶的摊子，卖的就是热汤大饼。

周二叔抬眼，看到里正给所有人都买了热汤和芝麻饼，带着儿子一个个给送过去。

荷婶捧着碗，喝了两口热汤，整个人从头暖到脚，拉着周二叔去过去道谢。

桑正礼也就着热汤在吃大饼，听他们说完，摆摆手，“快吃吧，一会儿城门就开了。”

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赶早来做生意摆摊的，桑正礼赶着牛车，带着人排到了最前头，等城门一开，第一个就进去了。

进了城，桑正礼叫桑盛去找地方停牛车，自己带着其他人径直就往医馆去。

还没到医馆开门的时候，桑正礼正想着到了就直接叫门，不曾想他刚到就有个药童等在门口，见着他直接道：“几位跟我来吧，桑大夫已经等在诊室了。”

桑正礼了然，原是桑枝安排的。

荷婶从昨天到现在都着急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整个人一夜之间似乎都瘦了一圈儿，现在踏入医馆却反而心里却不那么担惊受怕了，但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她还是不住得掉眼泪。

她和周二叔坐在儿子床前，见儿子一直睡着，也不敢大声说话，看了好一会儿，身后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示意他们出来说话，两人这才不舍的走出来。

桑枝叫纪杳杳去跟池大夫，自己跟夫妻俩说了一下周虎的情况，见荷婶脸色不太好，又上手要给荷婶把脉，“婶子有惊悸的老毛病，以后切莫如此激动了。”

得知周虎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要在医馆静养一段时间，荷婶叹气，伸出手，“这孩子，叫我如何省心？等他醒了，我得好好骂他一顿！”

语罢，她也晓得把脉最好不要说话，便住了嘴。桑枝没应声，专心探脉象。

药童给两人送了热茶上来，里头搁的是菊花和枸杞子。

周二叔见桑枝给荷婶把完脉，赶忙追问道：“我媳妇儿如何？”

“还好，但昨日婶子定然是没睡好，心绪难定，我还是给婶子开一副药吃吧。”

夫妻俩连连答应，等桑枝开完药方，周二叔去拿药，荷婶便又回去陪在儿子身边。

安顿完周二叔一家，桑枝才有空去找父亲说话，几个伤势不严重的年轻人准备跟爹娘回家，桑正礼挨个骂过人之后才把人放回去，他们走在爹娘身边，又少不得一顿骂。

大山伤得轻，想留下来帮忙，但这里也用不上他，只好跟在爹娘身后先回去。

丰粮断了只胳膊，是跑下山的时候摔断的，他拖拉到最后不肯走，看了爹娘一眼，说是要跟周二叔和荷婶道歉。

他娘没好气道：“道什么歉？要不是周虎非要带你们上山去，你能伤成这样？”

山上发生的事情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所有人方才都从周叔那里知道了。虽说这事儿是周虎起的头，但自家儿子也都有错。周虎又伤得最重，还躺在床上，就算要计较他们也不会挑这个时候。

丰粮梗着脖子道：“娘！要不是我最后说看到鹿了，虎子哥也不会伤成这样。他让我们先走，自己挡了熊！”

医馆里静悄悄的，不少人偷着打量这边，丰粮的爹娘也知道不能在医馆吵闹，索性闭了嘴，站到医馆外头等儿子。

丰粮走进周虎住的屋子，正要开口，荷婶便道：“丰粮，你不用说了，我都听到了，你也不用道歉，这事儿归根到底是我们家虎子的错，是虎子该给你们道歉。”

她神色平静，“跟你爹娘回去休息吧，好好养伤，婶子……再去看你。”

说完她回头，帮沉睡的儿子掖了下被角。

周二叔冲丰粮摇摇头，示意他走。

丰粮咬了咬牙，只好转身出去。

他爹娘带着人站在医馆外头，又将人好一顿骂，才离开了。

送走人，桑正礼十分疲惫的长舒一口气。

这时周二叔和荷婶从屋里走出来，道：“里正，我们夫妻俩先回村里。”

桑正礼一听，正想开口，荷婶就继续道：“这事儿不是小事，都是我们虎子闯出来的祸！他还没醒，上不了门，我们夫妻俩就先去，等他好了，我一定压着他再给大家伙儿赔罪。”

说着，荷婶又对桑枝道：“这些小伙子看病吃药的钱我都付了，小枝，劳烦你帮婶子照顾着虎子，我回去一趟再来。”

桑枝看她形容憔悴，答应一定尽心照看周虎，至于药钱，荷婶执意要付，桑枝只说等周虎好了一并付。

夫妻俩也走了，桑枝转身端着茶水过来，“爹，喝口水吧。”

桑正礼接过桑枝抵来的热茶，一饮而尽，见她脸色有些苍白，问道：“你身子不舒服？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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