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了地面，周砚知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就算唐仲远去世了，那他留给唐霁的那笔钱呢？

唐仲远当时提过，希望等唐霁毕业后再告知她这笔钱的存在。按理说，就算唐仲远去世了，在唐霁毕业后，磐石应该也有专人联系她的。但是，如果她拿到了这笔钱，总不至于把生活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吧？她总不是会手拿着上千万却在贫民窟里体验生活吧？

周砚知突然有些愧疚，这件事他本应该最清楚的，但是当时设立好这份信托后，他便把这件事交给下面专门负责这项业务的经理，之后都没有怎么过问，而他现在也没法查了。

周砚知看着走在前面的唐霁，她背后的那只小兔子挂件正咧着牙对他笑，仿佛在嘲笑他。

这件事毕竟和他有关。于是，他终是没忍住开口：“唐霁。”

唐霁回头：“嗯？”

他看着她好像平复了的表情，小心斟酌地问道：“你爸爸……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唐霁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留下什么？”

“就是，呃……钱，之类？”周砚知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如果要明说，那么他还必须交待他的身份以及和他爸爸之前的交集。其实，他也不是不能说，只是……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没有……”唐霁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项目当时是因为资金链问题停工了。然后，他……我爸……涉嫌挪用资金。”

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但她很快就接着说道：“不过我相信他！”

唐霁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他这么一死，虽然不会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是民事赔偿免不了，所以他的所有财产几乎都被没收了。”

万银中央公园停工，总经理跳楼这件事当时在白海也是轰动一时，周砚知对这件事也有点印象。但那份信托基金是唐仲远出事之前设立的，而且是以唐霁的名义，按理说是不影响的。可是，唐霁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就没有其它？我是说，你爸这么爱你，会不会提前给你准备了什么？”

唐霁摇摇头：“我没听他说过，而且……”

她突然说不下去，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一样，表情很难看，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而且……”

“算了。”周砚知发现了唐霁的不妥，赶紧叫停了她，“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连他最后一通电话都接不到，我永远都不知道他临死之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了。”

唐霁突然一口气将这句话吐了出来，仿佛在心口筑起的大坝终于决堤。话音刚落，滚烫的豆大的泪珠如断线般倏然从脸颊滚落。看到那幅照片时她忍住了，爬上这栋楼时她也忍住了。

可是，此刻，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似乎下定决心要把它死死地困在里面。

于是，那东西就只能在她心里横冲直撞，想要寻找一个出口。她抬起手用力地按住左边的胸口，很痛，心很痛，碎裂般的痛。她痛得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剧烈的倒气般的抽噎让她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周砚知被吓到了，他第一次看到唐霁这个样子。

“唐霁……”他的心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痛。他上前一步，走到唐霁跟前，犹豫了片刻，缓缓地张开手揽住她的双肩，将她轻轻地带入自己怀里，“没事的，想哭就哭吧。”

他的话像是给了她心里那头猛兽一道许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哭嚎伴随着眼泪冲了出来，声音又短又急，如同一声惊雷划破这片被废弃的空地。紧接着，哗啦啦的大雨终于落下，泪水像开了闸一样冲泻而下，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很快濡湿了周砚知的半边肩膀。

“我说过的……我说过，要让爸爸看到……不是只有死这条路！”唐霁一边吸鼻子，一边倒抽气地说，“我说过，就算再难……再难，也要，也要过得很好……过得很开心。我要让他知道……”

她不明白爸爸选择自杀的原因，但她很生气他要选择这条路，但更生气自己不能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所以她赌气一般，偏要证明给她爸爸看，无论多难，都不是只有死这一条路。她搬离了原本在江北租的一个高档公寓，用自己身上剩余不多的存款租了现在的小阁楼，又拒绝了妈妈和庄旭阳的帮助，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

她想试一下，会不会有被生活逼到活不下去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会不会更理解爸爸一点？

她也想证明给爸爸看，你看我那么难都能活下去，你凭什么可以去死？

周砚知感受着怀里的人一抽一抽地一边哭一边说，胸口的氧气仿佛也被她抽出来，有一种窒息般的痛。他轻轻拍着唐霁的后背，声音沙哑地安慰她：“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爸爸肯定也看到了。但是……”

“你也是可以难过的。”

唐霁突然停住了，自从爸爸离开后，再也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哭可以难过。

爸爸刚走的时候，妈妈情绪不好，为了不让妈妈难过，唐霁藏起自己的伤心，小心照顾妈妈，努力想办法让妈妈开心。她毕业回来后，发现妈妈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也知道她和爸爸一早就离婚了。她接受不了，她很难过。可是庄旭阳却不停告诉她，要懂事，不要让她妈妈担心，不然会不利于妈妈的病情。

她不允许自己难过，生活也不允许她难过。

她骗别人，也成功把自己骗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开心。

她很好，她过得很好，生活得很快乐，她一点都不难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却突然给了她难过的权利？

新一波的泪水涌了上来，被压在心底已久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唐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那里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最后哭得浑身无力。周砚知很败家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将她带回家。

痛哭过后，身体的所有力气好像都随着眼泪流走了。唐霁没吃饭，甚至连澡都没洗就直接上床睡觉了。一直睡到12点多，空荡荡的肚子愤怒地将唐霁从床上敲醒。她捂着咕噜噜叫的肚子，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

周砚知马上睁眼看过去，明明黑漆漆的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但是他们又都分明感觉到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在黑夜中仿佛滋生出什么实质。

“饿了？”周砚知先开口问道。

唐霁点点头，轻声说道：“嗯。”

周砚知第一时间翻身下床，走向冰箱，说：“冰箱还有点菜，我给你煮个面吧。”

唐霁的目光追着在黑暗中移动的影子，没说什么，低头闻了闻自己，说：“我想洗个澡。”

“行啊，你洗吧。”周砚知应道，“你洗好应该就差不多可以吃了。”

周砚知拿着食材到天台备菜，把屋内的空间留给唐霁。

唐霁在床上还有些恍惚，白天的场景慢慢地在她的脑海里重现。

她想起来了，她竟然在阿砚面前哭了，不，是在他怀里。

啊啊啊啊啊——唐霁在心里疯狂大叫，将脸埋在手心里，好丢人啊！

在床上做好心理建设后，唐霁才终于下床找衣服去洗澡。走出天台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周砚知在洗菜，但是她假装没看到，快步走了过去。

周砚知不知道是否太过专心洗菜没注意到她，还是她走太快了，反正他也好像没看到她一样，一直低着头洗菜一句话都没说。

唐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天台的小桌子上已经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周砚知坐在一边，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手机。这幅画面对她来说竟然有点陌生。在她印象里，周砚知似乎没有现代人的手机病，没事做的时候会翻翻她的书她的摄影杂志，或者单纯坐在阳台发呆放空也不会刷手机。

觉察到唐霁出来，周砚知立刻暗灭了手机，看向她招呼道：“洗好就过来吃吧。”

唐霁提起精神，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了过去，问道：“你也没吃饭吗？”

周砚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唐霁一回来就直接钻进被窝里，到饭点也不起来，周砚知也不敢叫她。他的心里就有一种唐霁都没吃饭，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独食的感觉。况且他也不知道唐霁什么时候会起来，要是她起来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吃饭不等她就不太好了。

当然，他没解释那么多。

幸好，唐霁也没问，她直接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吃面。

天台响起悉悉嗦嗦的吃面声。

很快，唐霁碗里的面就少了大半。温热美味的食物下肚，唐霁身体重新被注入能量，她突然开口，轻声说道：“谢谢。”

周砚知倏地一怔，抬头看了唐霁一眼，她并没有看他，而是低下头吃面。

他也便低下头应道：“没事，一碗面而已。”

“不是面。”唐霁解释道，“不只是面。”

两人都心知肚明。

周砚知嘴唇轻抿，掀起眼皮悄悄看了她一眼，这次她很认真地看着他。

胸口像是被两颗玻璃珠轻轻撞击了一下。

“没事。”

唐霁嘴角微微一笑，捧起面前的碗将里面的汤也一饮而尽。

她放下碗，碗底和桌面轻轻叩击发出“砰”的一声，她很夸张地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吃了一顿美味的大餐一样，说：“好满足啊！”

语气听着就跟平时一样，好像真的满血复活了。

周砚知小心地抬眼看她，结果就被唐霁捕捉到他鼠鼠祟祟的眼神。

唐霁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

周砚知双眼心虚地躲闪：“啊？没有啊。”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裤兜，似乎担心手机被唐霁偷去看了一样。

确认了手机还在，他又开始担心是不是她刚才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瞟到了，看到了他在偷偷查万银集团的资料？

唐霁却没有再说什么，伸了伸懒腰，抬头看向夜空，闭上眼睛，享受这短暂的宁静。

周砚知嗦面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似乎怕声音太大会打扰到唐霁。

良久，唐霁才缓缓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周砚知问道：“阿砚，你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当时希不希望自己被救？”

周砚知点点头，他记得。

“我爸爸在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唐霁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我没接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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