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知没想到唐霁要去的地方竟然就是刚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烂尾楼项目。

他知道这个项目，因为建在白海市中心却烂尾，因此在本地是出了名的。他站在大门口看向这片“废墟”，也就废弃了三年，如今杂草已经半人高。十六栋未完工的楼体只剩下主体框架，像一片黑黝黝的骷髅，在太阳下阴森森地站成一个方队。

他不太懂唐霁为什么要来这里，扭头看了过去。

唐霁颓然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条浸湿了的毛巾，看不见的悲痛嘀嘀哒哒地流淌了一地。阳光明明暖暖地落在她身上，却看不到一丝暖意和生机，好像灵魂被什么抽走了一样。

周砚知胸腔里的空气也仿佛跟着被抽走，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以为自己可以的，但没想到还是不行。”唐霁很小声地说道，抬头看到周砚知不解又担忧的眼神，无力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我爸爸……”

她转而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楼，“当年就是从这里跳下来。”

“咚——”

耳旁仿佛有重物砸下的声音，瞬间在周砚知心底回荡，他蓦然回想起刚认识唐霁时的一段对话：

——“你爸……”

——“死了。”

——“他怎么……”

——“跟你一样。”

——“跳楼。”

最后两个字像弹珠一样在他胸口弹来弹去却始终找不到出口，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他这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当时唐霁在天台上骂他时会把自己骂哭。

——“你要是真的跳下去了，你是不痛了，那你想过你的家人吗？活着的人怎么办啊？”

迟来的羞愧让他呼吸骤然绷紧，像是被谁掐住了咽喉。

所以，那时候，她是想到了她爸爸？

“你……”唐霁突然开口道，“可不可以陪我上去？”

周砚知抬头看了上去，这栋高楼如巨物一样矗立眼前，黑黝黝的楼体在青天白日下更显阴深。他不知道唐霁为什么要上去，但他却感觉到自己的头重重地一点，应道：“可以。”

这栋楼只有毛坯的主体框架，水泥面是黑色的，地面还有不少建筑材料、碎石，甚至还有不少食品包装袋、破碎的衣服，之前应该有流浪汉在这里待过。两人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找到了楼梯，小心翼翼地踩在楼梯上。

周砚知不知道唐霁到底要爬到几楼，他也没问，两人一路都沉默不言。他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楼，本以为会很累，但是真的专心爬起来，却没有想象中累，就跟爬山差不多。

“算了，就这里吧。”

周砚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爬到了几楼，只看到唐霁突然停了下来说道：“不爬了，太累了。”

两人走出楼道。

这些房子建好后，路线是一目了然的，但是现在未完工的状况就像一座迷宫。他跟在唐霁身后，穿过曲曲折折的几道门后，来到一个像平台一样的地方。这建好后应该是房子的客厅。

唐霁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平台的最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周砚知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紧张地伸出手攥住她提醒道：“唐霁！”

唐霁被他拉得猛地回过神，一脸愕然地看着他，对上周砚知一双紧张的眼睛时，忽地笑了起来：“你该不会以为我……噗，放心，我不会。”

她将手从周砚知掌心中抽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高空总是格外凉爽，尽管烈日当空依然挡不住阵阵凉风。

唐霁闭上眼睛，微微扬起头，自嘲地说道：“虽然我也有想过从这里跳下去，但我没那个胆子。”

在她知道她爸妈原来一早就离婚了，知道妈妈患病并有自杀倾向后，因为意见不合和老板吵了一架丢了工作后，她的生活举目四望尽是一片狼藉，所有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那个时候，她很恨，恨爸爸为什么要跳下去，恨爸爸为什么要扔下她们。她不想再自己一个人撑下去了，她也想要结束这一切。

于是，她独自一人走上了这栋楼的最高层，在边缘坐了下来，双脚悬空。

她闭着眼睛，告诉自己，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她就可以去找爸爸了，她就不用再独自一人留在这里这么痛苦。在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点明白爸爸，他当时应该也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才会走上这条路的。

可是，尽管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自己跳下去，但她的手却怎么都不肯松开，颤抖地紧紧地抓着墙边，甚至被粗粝的表墙磨破了手上的皮肤。她浑身都在颤抖，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都在恐惧，都在阻止她往下跳。

最后，她放弃了。

“我那时候在想，是不是爸爸按住了我？可是我叫了他很久，他都没有一句回应。所以，根本没有人阻止我，是我太胆小了。胆小到甚至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然后活下来并没有让她觉得很庆幸，反而有一种蓄力了很久却莫名被卸了劲的疲惫。浑身的力气不知道逃窜到何处，再也聚不起来。她对什么都没有热情没有动力，什么都不想做。于是，她把自己扔在家里发霉，颓废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晚上下楼去扔垃圾时捡到了一只小仓鼠。

将这只小东西捡回家只是因为觉得它可怜，但那时的她也没想到，为了照顾它，她的生活却莫名好了起来。

她突然就在那一刻想通了，她不知道爸爸遇到了什么会让他选择跳楼这种逃避的方式。但她就要跟他反着来，他选择去死，她就选择活下来。她就要证明给她爸爸看，天无绝人之路，就算像她这样生活一团糟的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所以，其实我挺明白你的。”唐霁自顾自话地说着，“很明白你当初那种想要死却死不去，想要活却无法好好活的心情。”

说完，唐霁扭头看了周砚知一眼，无力地笑了笑。

周砚知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很堵，像是一团棉花蓄在胸口，却不知道哪里漫进了水，棉花里的水越吸越多，越多越重，压得他的心沉甸甸的。

唐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很不服气地说：“你不相信？虽然这世上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但是我……”

“我相信。”周砚知抢先说道，“我相信你。”

他是能感受到的，她对他的帮助从来没有站在一个高位去同情去怜悯他。

她只是曾淋过雨，所以会心疼仍在雨中的人，想要为他们撑伞，想要渡他们一程。

她请他吃饭，收留他，让他给她当模特，让他给她做饭，也是为了帮他走出那种像困在泥沼里连挣扎都无力的境地。

“你爸爸……”周砚知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该问，但一半是出于关心，一半是作为同样有过跳楼想法的过来人，他也想要知道，“你爸爸……为什么会想不开？他买了这里的房子？是这个项目的苦主？”

“不是。”唐霁缓缓地摇摇头，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负责人？”

“是，他当时是万银集团华南区域的总经理。”

“万银集团……华南区域……总经理……”周砚知嘴里低声地复述着这几个词，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很熟悉。不过，这也不奇怪，既然他爸爸是磐石的VIP客户，那他觉得熟悉也很正常。可是，好像又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闭上眼睛，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头衔，尘封的记忆被他一遍一遍地叩击。

突然，他猛地瞪大眼睛，问道：“你爸叫什么名字？！”

唐霁觉察到周砚知语气变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惊讶，疑惑地看向他，但还是回答道：“唐仲远。”

——“唐仲远！”

脑海里的一道声音终于冲开封锁猛地闯了出来，他看到记忆里的他穿着笔挺西服，坐在敞亮的办公室里抬起头，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陆翊，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陆翊将一份方案扔在他的办公桌上，周砚知瞟了一眼，正是他几天前针对万银集团制作的一份融资方案。

“唐仲远！”陆翊指着方案上的“万银集团”四个字骂道，“这人太难搞了，直接将我们的方案打了回来，说什么，我们公司成立时间短，规模小，不符合他们集团对于合作方标准的要求。切，这不看不起人嘛。”

“既然这样，干嘛又让我们参加竞标，这不浪费我们时间吗？”

“也正常。”周砚知的反应却很淡定，“万银是上市公司，对供应商的要求自然会严格些，我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

“可是，这是你熬了两个通宵做的方案啊，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抱太大希望？”

“没抱太大希望，不影响我把方案做好。”周砚知瞥了陆翊一眼，随即将眼睛转回电脑屏幕，继续刚才的工作，“至少这个项目做不成也不是因为我的方案。”

“欸欸欸，你这是点谁呢？”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陆翊的话，他没好气地替周砚知应道，“进来！”

前台开门进来：“陆总，周总，万银集团的唐总前来拜访，不过他没有预约，想请问下……”

“唐仲远？”陆翊皱着眉头问道。

“是。”

陆翊不明所以地回头和周砚知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明白彼此都看不懂唐仲远拒绝了他们又亲自上门这一操作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行。”陆翊站起来，理了理胸前的领带，说，“那我去会会他。”

他看向周砚知，挑了挑眉：“说不定他后悔了，亲自上门主动想要合作。”

“陆总……”前台似乎有些为难，说道，“唐总想约见的人，是周总。”

嗯？陆翊疑惑地头扭向周砚知，后者也不解地蹙了蹙眉，表明他也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但万银是陆翊一直想拿下的大客户，对方亲自上门，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唐仲远被请了进来，两人寒暄过后，他开门见山地说：“周总，我非常欣赏你提供给我司的融资方案，但是集团对供应商有明确的要求，所以很遗憾。”

“唐总，您不必解释，我们理解。”

唐仲远会心一笑：“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其实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出万银眼下的资金问题的？”

“贵司很聪明，用了很隐秘的方式将表面负债率维持在65%，但实际负债率早已远超监管阈值，如果相关机构和银行重新评估，这并不难发现。这也是我认为万银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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