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蹲在旁边,看着杨太医苍老的面容,额头上是磕得红肿的印子,眼睛大睁,死不瞑目,还有泪水从里面滑落出来。
祝南叹息一声伸手敷上他的眼眶,将他的眼睛合上,在朝中,若无权无势,只会沦为他人利益的牺牲品,任人宰割。
“现在怎么办?凶手没抓住,反倒是杨太医也因此…,我们怎么向他的儿子女儿交代啊?”宋靖言发完怒气之后,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之前虽然很气愤杨太医给他大哥下毒,可如今人死如灯灭。
赵琰张了张嘴,又抿起来,对两个十一岁的孩子说出他们唯一一个亲人的死讯,太过残忍。
“如实说,就说他们的父亲,是被人害死,害死他的人,或许是有权有势之人。”祝南语气平淡地说,“他们虽然是孩子,亦有知晓自己父亲真正死因的权利。”
不至于像她一样,连真正死因都得自己查。
赵琰看着说话的祝南,虽然她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但他好像觉得她有点生气?
“宫中太医被杀,这下不想报官都不行了。”宋靖言也叹了口气。
祝南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拱手道:“王爷,小宋将军,此番未能抓住真凶,实在遗憾,在此处耽搁许久,我还得回家换药,报官一事便交由二位了。”
“好。”赵琰点了点头,看向她左肩膀处,许是方才躲避袖箭时牵扯到了伤口。
祝南说罢便转身离开杨家院子,留赵琰二人在院中收拾残局。
祝南走到巷口,巷口阴影处走出来一个身着黑衣之人。
“怎么样了?”祝南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人问道。
“已经让人暗中跟上去了。”木屿低眉拱手,“跟弟兄们打了招呼,宁可跟丢也不要暴露自己。”
祝南下值时吩咐他,多带点人蹲守在杨太医家进出的几个巷口附近,若是有可疑人跑出来,第一时间跟上去。
祝南静静听着,本来今日宋靖言跟她说了他们今晚的计划,她还以为赵琰部署周到呢,让木屿在外层蹲守,不过是多一层保障,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嗯,余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吗?”祝南又问。
“探子说余三郎酉时初便出门去了鸿秀楼,邀请了不少狐朋狗友去吃酒作乐,现下还未回府。”木屿事无巨细地回禀。
“好,那我们先回一趟府,晚些去会会这个余小官人。”祝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说罢抬脚走向闹市。
*
临近戌时末,盛京的街道上仍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大昭百姓的夜生活丰富多彩,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鸿秀楼里声色喧嚣,歌姬清歌婉转,舞姬翩翩起舞。
“祐金兄,几日不见瞧着您心情不错啊。”
鸿秀楼三楼一雅阁内,余祐金半靠在主位的软榻上,旁边有娘子服侍茶酒点心,中间是奏乐起舞的舞姬,两侧坐着三四个好友。
“那是,小爷可是帮义父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此事办妥了,小爷能官升一级呢。”余祐金脸色酡红,虽然眼神迷离,但脸上仍带着得意的笑。
刚才他的家仆来报,他们在江湖上找的杀手组织已经将杨太医灭口了,这一直是义父心里的一根刺,如今也算是替他拔掉了。
可惜的是,这次没能把宋靖宇那个残废弄死,没能替义父出一口气,不过义父说那残废已经已经没用了,他宋家也算是遭到了报应。
哼,与义父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小弟便恭贺祐金兄了。”
“祐金兄文武双全,升官也在情理之中。”
“祐金兄高升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
“客气客气,大家都是兄弟,哪儿能忘了你们啊,这不明日休沐,今日就叫你们出来吃酒了嘛?”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在耳边响起,余祐金表面与他们称兄道弟,实则内心一个也瞧不起这些人,这些人没钱又没势,在太学时就爱围着他拍马屁。
如今就算侥幸入仕,也都是些芝麻小官,穷其一生都未必能飞黄腾达,可他不同,他上有有权势的义父撑腰,下有万贯家财兜底,他相信他很快就能平步青云。
席间觥筹交错,一刻钟后余祐金率先起身,居高临下地说:“明日是义父生辰,我得早早出席,就不多留了,银子小爷已经付过了,你们想玩儿,便多玩儿会吧。”
两侧的人纷纷站起来恭送他出门,余祐金内心的优越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之所以跟这些下等人打交道,就是想听他们恭维自己。
大昭贸易虽繁荣昌盛,但商人的地位却始终排在末尾,余家是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富商,商贾之家世代传承,虽有家财万贯,但长久不出进士,始终低人一等。
上一代老家主临终前立下祖训,从下一代开始,余家年轻一辈要有人走仕途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于是当代余家家主,也就是余祐金的父亲,念在他是家族小辈中最年轻的一个男丁,便斥重金盛京城中买了一座宅子,将余祐金送到天子脚下,又不知从哪儿搭上了朝中的人脉,送他至太学就读。
但余祐金本就不是什么好读书之人,每天只晓得花天酒地,家里花钱给他认了一个位高权重的义父。
他只需要在每天在太学里装模作样,等到了年纪参加科举,会有人从中运作,让他金榜题名。
今年的科举他就榜上有名,只是名次不靠前,只得一个八品秘书郎小官,但他也不甚在意,他只需跟着义父混,不怕没有好前程。
余府坐落在盛京城西北隅,不算偏僻,府内只两房妾室,义父答应等他再往上升几阶,就将最小的女儿嫁给他。
“给…给义父的生辰贺礼可准备妥当了?”余祐金被扶下马车时问了问身边的管家。
明日是义父的生辰,余祐金准备了两大箱金银珠宝在库房里,想着好好孝敬一下义父。
“三郎君安心,一切都准备好了。”管家是从江南本家带过来的,负责照顾余祐金的饮食起居。
余祐金点了点头,醉醺醺地由府中下人将他扶进主院里歇息。
府上的林小娘闻声赶来,还带来了醒酒汤,说是要留下来伺候余祐金入睡。
余祐金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也不拒绝,待二人在床榻上翻云覆雨之后,便将她打发回去了,事后还命人给她送去了绝子汤。
这些个深宅妇人,无非就这点小心思,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第一个儿子从一个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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