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下的瞬间，林蓁蓁耳中只剩一片轰鸣，世界戛然而止。
就仿佛老天同她开的一场玩笑。
老头儿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连那一刻她在场都不知道。
生离死别四个字在那一刻甚至透着荒诞。
她当场就想冲上前去与那些人拼命，却被眼疾手快的村长拽住，又连同同村其他几人一起把她拖走关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当她拖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重返家中，村民们已经帮着把一切都打扫干净。
她想过很多种报复的办法。
甚至想要直接追上去，与那世子同归于尽。
可在一声声“算了吧”，“咱们只是普通小老百姓”，“你怎么可能打得过”的声音里，她终究还是逐渐恢复了平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认了的时候。
林蓁蓁只是静默的，亲手刻了牌位。
然后走进厨房。
将那在灶台上放了一夜，没来得及下锅的面煮好。
然后学着以前自己看过无数遍，却从未亲自上手操作过的那样，在面上堆上一小摊由于她的笨拙，剁的大小不一的“蒜块”，以及手抖之间，放的有些过量的干辣椒面。
当滚烫热油浇下去的瞬间。
那滋滋作响的声音一如往常。
可空气里的辛香气味，终究无法再似从前般诱人。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做饭。
面煮的过了头，软趴趴的夹都夹不起来。辣椒放的太多，吸溜进嘴里呛得她鼻腔烧灼，直流泪。
可她还是一口，一口的，将那碗面吃了个干净。
然后翻出老头儿之前给她的那个荷包。
花了半天的时间，掌握了之前老头儿教给她的用法。
再从中拿出唯一的那一张，据说能维持物体不染纤尘的成品符篆，贴在了老头儿的牌位上。
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门。
那一日之后。
村中再没有人见过林蓁蓁。
而那从此被冠上叛徒之名的王云秀也很快消失了踪影。
有人说她受不了父母具丧，已随她们而去。
也有人说她无颜再见乡亲，欲逃亡一个全新的地方从头开始。
可不管真相如何。
总之，当一切过去。
村里一夜之间，竟一下少了五人。
也幸好，只少了五人。
至少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哀愁不过三日，一切都恢复了寻常。
要不了几年，村里会有新的人老去，也会有新的人出生。
就像村头的那棵老槐树。
旧叶落，新芽出。
唯那粗壮的枝干永存。
若非这一场偶遇，在林蓁蓁刻意的逃避之下，她本可以让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在想起王云秀这个人。
这个即是她昔日好友，又是令她憎恶的出卖者的人。
她巴不得杀了她。
又实在做不到杀了她。
从未经过风雨的小村少女第一次面对生死与鲜血被吓得失了分寸，她能理解的。
可也仅限于理解。
却无法真的原谅。
于是当再见这张曾熟悉的，本该满是纯真的脸变的狰狞。
又在看到她时变的小心翼翼。
再到现在，面色惨白的躺在自己面前。
林蓁蓁一时也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要她死，还是不想她死。
“人是在村口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血就已经快流干了。”
“她最后说的话是要我转达你，对不起，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鬼灵枢看着面色平静的林蓁蓁，心头总觉得不怎么是个滋味。
这二人之间的恩怨，她如今倒也算是猜了个差不多。
知晓自己并没有任何立场去劝林蓁蓁，便也识趣的没有再多说。
但如果不考虑林蓁蓁，只问她个人。
她其实，是感激这个叫做王云秀的凡人的。
毕竟她当初，也算是救过她的命的。
那日她之所以没有直接被天罚要了命，本就是多亏了对方危急关头的那一扑。
她救她，是因临走之前栖虫突然对她有了反应，感受到了她身上有林蓁蓁的气息，所以她才顺手将她也带走了。
而她后来救她，则是在苏醒之后看到了她那张，与林蓁蓁有着相似眉眼的脸。
在对方扑上前来的那一瞬间，她清晰的听到了那句自对方口说出的“蓁蓁”。
明显是恍惚之间错将她当作了林蓁蓁，这才义无反顾的挡在了她的面前。
所以鬼灵枢如今的心态，其实还是很复杂的。
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也叫她多少懂了林蓁蓁的为人。
于是她终究没再多说，只将那条材质与做工皆寻常的不能在寻常的璎珞塞进了林蓁蓁的手中，随即转身出门。
那是王云秀死前紧攥在手心的东西。
也是栖虫之所以会从对方身上感知到林蓁蓁气息的原因。
那是当年，王云秀与邻村那位憨厚小伙的婚事刚定下时，她送给对方的礼物。
林蓁蓁呆呆的看着手中颜色早已开始发暗的璎珞。
终究还是没任务，无声的落下几滴泪。
她其实知道的。
当年摄政王世子杀了她的父母，威胁她带他们找到她家。
她实在是吓坏了。
且之前在那阵法之中，老头同她也早已交代清楚。
原来这一场针对长命老者的算计，本身就是冲着他来的。
那人恨他，想叫他受尽折磨，魂飞魄散。
这才牵连了那么多无辜的凡人。
那一日即便是王云秀不带路，他们也依旧会用其他的办法找上门来杀了他，并带走他的遗体。
只因他才真的是那个，活了足够长岁月的，□□可真实被用来炼丹的人。
即便那丹就算练成，也会在顷刻间便被此间天道毁灭。
但这些被蒙骗的无知凡人本身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即便到时候知道了真相，也只能无能狂怒罢了。
终究不过是叫那人达成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而已。
所以她对王云秀的恨，其实早已不再似当年那般浓烈了。
本来是想等到报了仇，她回她的修士界，二人此生不复相见也就罢了。
可...
她万万没有料到。
分明已经失败了一次，王云秀却还是敢行行刺之事。
“你...以前不是最胆小吗。”
“怎么如今也成了这般，一点都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了吗。”
她对着那张生气全无的脸轻声道。
那是儿时她总念叨她的话。
花开会败，烛火会熄，人死如灯灭，恩怨，难消。
眼看着盛夏将至，皇都的上空，却始终像是笼罩着一层阴影。
摄政王世子再次遇刺。
消息却未曾走漏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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