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画纸薄如蝉翼,上头的线条却粗狂豪迈,不过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身姿颀长的青年,青年笑着,左眉微微上扬,显得意气风发。
“这是什么?”
宿福辰宿福辰看了看图,又抬头看了看叶修文。小丫头眼珠又黑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脸颊圆润饱满,却带着一丝病态的浮红。今日天寒,叶修文穿一件石青色箭袖,外头还罩一蓝灰狐裘,可宿福辰只着一层蜜合色棉裙。
叶修文道:“这个啊,是我的保命符。”
宿福辰道:“什么是保命符?”
叶修文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保命符就是跟天上的仙人告假,要他们晚点再来取我的命。”
宿福辰眼睛里满是疑惑,道:“你的命有什么好?哪个仙人要?”
叶修文怔了半晌,道:“你和宿怀霜还真是亲兄妹啊……还能是谁?你哥!”
宿福辰摇摇头,又扮了个鬼脸,道:“你胡说。”
叶修文被她的鬼脸逗笑了。
宿福辰看着叶修文的笑脸一怔,又赶紧去看那画像。
他不笑则已,一笑真是跟画像上一模一样。叶修文笑起来左眉先扬,意气风发的样子,画这幅画像的人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宿福辰眼睛亮起来,道:“真像!修文哥,也给我画一幅好么?”
叶修文温声道:“却不是我画的,是个花白胡子道长画的。”
宿福辰道:“那我去请他给我,还有我哥哥,画一幅这个……保命符!”
叶修文看着门里那人,咬牙道:“你哥没被人骗去代为讲学,这些日子大概休养生息睡得极好,不需借这保命符凝神静气就能夜夜安睡。”
门那边走出一个面容俊朗、神情懒倦的青年,嘴角微扬,嘲讽道:“当年考场上都能鼾声如雷的钦天监少监,如今居然也有无法安睡的日子?”
宿福辰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指着那张画像对宿怀霜道:“我要这个!”
宿怀霜淡淡道:“要就自己画。”
宿福辰脸一皱,哼了一声,一溜烟地跑走了。
叶修文说不过宿怀霜,只道:“你看你把你妹妹气的,你不懂教小孩子就别教。稚童之年就该快快乐乐地过,何况……”
他蓦地顿住了话头,接下来要说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宿福辰降生后不久宿家忽逢大难,宿大人离世,宿夫人离家远走。只剩十岁的宿怀霜和几个老仆照料还在襁褓之中的宿福辰长大,无不尽心。
可也不知是这孩子在母亲肚子里时便受了惊,还是未得亲生父母照顾天生有缺,三岁的时候诊断出了骨蒸之症。看过的民间大夫、宫廷御医无数,都说这孩子活不过二十。也是因为御医说过一句得此病者平日里不可穿太厚,住太暖,以免病症更重,宿府就从未点过炭火。
饶是叶修文性子乐天,想起此事也是一阵难过唏嘘。
叶修文曾想,若福辰是自己的妹妹,他对她应当没有任何要求,她想睡到日上三竿,想吃喝玩乐,但凡她能想做的想要的,全都依着她。
可宿怀霜却对宿福辰要求严格,似乎根本不记得她活不过二十这件事。不仅琴棋书画样样要她学,连算数等一般闺阁女儿不必学的类目也要她精通。
叶修文心虚地瞥了一眼宿怀霜,宿怀霜却仿佛没察觉到叶修文话里隐含的意思,只淡淡略过,道:“不然你来教?”
叶修文放下心来,又大大咧咧道:“我教可以,能得什么好处?”
宿怀霜道:“明日你若教福辰,便不用代我讲学。”
叶修文道:“只一天?”
宿怀霜道:“不答应就算了。”
“答应答应!”叶修文喜滋滋地要将那画揣回袖子里,他这几日被那些公主世子们折磨得日渐憔悴,宿福辰不过十岁,天真可爱,教她可比教那些顽劣学生好得多,“看来这张符真是有奇效,药到病除!”
宿怀霜截住那画,道:“你信这个?”
叶修文气不打一处来道:“要不是你要我替你代为讲学半个月才肯去见县主,我至于日日被那些学生气得睡不着觉,若不是睡不着觉,我至于去信这个?”
宿怀霜微微扯了扯嘴角,道:“怕不是符纸有效,是里面的安神香有效吧。”
“安魂香?”叶修文接过画纸,凑近闻了闻,的确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怒道:“这道士没本事替人排忧解难也就罢了,怎么还害人呢!你看看,这画技也差得很,就这么几笔,还杂乱参差,枯枝似的支棱。”
宿怀霜道:“安魂香倒也没什么,但凡符文里多少会掺一些,让求符者心安,便会以为符纸有用,招摇撞骗、惯常手段罢了,对身体没什么坏处。”顿了顿,又笑道:“早几年我就让你多看看字画,省得给钦天监丢人,你这水平还不如福辰。这符一般,这画可真不一般。”
“不懂字画又如何,天文历算、数理占卜,我哪个不是一看便通?”叶修文对琴棋书画没有半分兴趣,虽常常被宿怀霜揶揄,总归铁了心不去学,又道:“不过你对这画评价如此之高,难道你也想让那道人画一幅?”
宿怀霜道:“你以为他画得出?”
叶修文道:“什么意思?”
宿怀霜接过叶修文手中的画,又仔细看了一眼,道:“若是有这样好的画技就不该当道士,若是当了道士就不该画出这样的画。”
叶修文急了,道:“你就不能讲明白点?”
宿怀霜将画纸放下,道:“你被人盯上了。”
两颗系在绳上的小石子被手指拨动得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声音吸引墨墨不停地围绕着笔打转,它伸手去抓,却总也抓不住。
沈为青心不在焉。
昨日她画完了宿怀霜的画像,她虽这一世只见过他一次,落笔时他的脸却清晰非常,她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完成了画作。
叶修文和宿怀霜的关系那样好,既然叶修文有自己的画像,宿怀霜就算再目不斜视,下朝经过桥上,被花白胡子道士一喊,总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
一眼就够。
只要他能在桥上停下脚步,她将画像双手呈上,他只要有一丝好奇,收下画像,无论他喜不喜欢,就算他此后扔掉这画作,只要这画像曾交到了他手上,她的任务都完成了。
县主要她给宿怀霜画像,可没说要画成什么样,更没说一定要当着他本人的面来画。
按说县主要她做的事,她已想出来解决之法,该高兴才是,可她心中却并无欢欣。
时辰到了,沈为青将画像放于袖中,前往荷桥。
还没上桥,花白胡子道人远远看到她,便朝她急匆匆走来,往她手里塞了锭银子,道:“姑娘的委托,我做不了,这锭银子还请姑娘收回。”
沈为青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道人摇头道:“今日正巧在桥上遇上了宿大天官,照姑娘的吩咐,问是否需要画像凝神静气,他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说不论吩咐我做事的人是谁,想要什么,都去他府上找他,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直说。”
沈为青道:“你能不能仔细说说当时情景?”
道人道:“别的倒也没什么……”他偏着头努力回想,“只说了句什么……‘是我’。”
“是了!宿大天官好像说了句,‘原来盯上的是我’。”
沈为青站在宿府大门前,只见檐下的琉璃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闪一闪,像欲飞不飞的青色蝴蝶,让人心慌烦乱。白墙青瓦,瓦片一褶一褶向后延伸着,仿佛一片冻住的湖水。
静极,冷极,让沈为青莫名有些紧张。
可那紧张不过片刻,下一瞬沈为青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待会儿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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