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中灯火通明。
许是没了杨知远等人,昨日尚且喧阗一片的府邸,今日竟就这般沉寂了下来,连蜩螳蝉吟亦是清晰可闻。
段思月自城楼回来,与谢则钦寒暄几句,便穿过八角花门,进了暖阁。
阁中远比院内还要幽阒,祯姬眼下一门心思祗候在段易昶周遭,早已将她这个正经主子抛在脑后。虽说确有几分“见色忘友”之嫌,但她却是无意苛责。
毕竟高成桓的那封信——才是当下最为棘手的事情。
如今祯姬与阿兴虽也算不得郎情妾意,情投意合,但到底已是颇有默契。况且她既冒险与阿兴同行军中,情谊之深已是可见一斑,又岂会应和他的剖白呢?
她叹息着,五指沿着墙垣一阵摸索,直至将台上灯烛擦亮,便坐往案前,镇上一页雪纸,顾自磨了一泊墨。
“高桓,展信安——”她提笔,“悉闻善阐已复,不胜欣喜。自来知君壮志,而今已酬,亦属求仁得仁,当使明定公在天有慰。”
写到此处,她拖出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将腕子悬了一悬。
已是夜阑人静时,加之白日里军务恼人,几笔落下,竟有了困意。段思月看着笔墨未竟的篇幅,眼前叠起一片重影,她便将灯盏挪近,试图让眼前更明亮些。
然而对着这一抔烛焰,昨夜之事又浮上心头——因风而熄的明烛、被他牢牢遮覆住的视线,还有……
还有,着落在眼前的那阵热息。
是错觉么?还是……
她心猿意马的推忖着,握笔的手指竟是一颤,一点墨迹顺着毫锋滴在了纸幅上,当即晕开一朵斑驳的墨花。
这团墨花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段思月神色滞滞的低下头,看着那极其突兀的一点,难得的有些焦灼,她甚至想动手擦拭,然而指尖烙上去的那刻,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在干什么啊……”言辞里透着深深的懊恼。
她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握住笔杆,补救似的在那滴墨痕的上方描了两个尖尖的猫耳。
这样,应该就瞧不出是笔误了罢?
她自觉满意的笑了笑,又接着援笔。
桌上灯火不住的摇曳着,本就昏黄的光影随之朦胧了下来。
回信送至善阐城,已是两日之后,也是这样一个幽晦而寂静的夜晚。
高成桓率军在外巡检防务,回到城中住所时,便看见他阿爹捏着一张椒纸信封,翻来覆去的端详。
他的眼睛一向锐利,便在信封转动的间隙下,认出了上头印着的那枚花押,一双略显疲态的双眼顷刻便亮了起来。
“可是阿月寄来的?是……给我的吗?”
他的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着,一句话说得十分急切。
高定成也不遮掩,径自将信笺呈给了他,意味深长着道:“难不成还能是给你爹我的?拿去。”
椒纸信封被高定成拍在案上,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便率着几个校尉离去。
高成桓定定看着案上那封书信,却没有走近拆阅。
他忽然有些紧张,毕竟已有一月不曾见过她了,自从她同那姓谢的离开楚雄,回程莒阳之后,她的音讯从来只存在于淑姬的回禀里。
听说她在吕合遇袭,是阿岱的女儿姹姹所为,她与那个女子相交匪浅,遭逢此事,定会伤心不已。
又听说她在云日连辉殿力排众议,得众部彝长、领主拥趸,掌谋统府军推兵会川,她一直以平定板荡为夙愿,既承允准,已是得偿期冀。
还听说她一日连克归依、会川两城,以伐谋之道屈人之兵,更是喜不自胜,甚至比自己下了善阐还要欢喜。
可是这其中,到底又有多少是来自那“三公子”的助益”?
她若遇袭,他必会在旁回护;她若掌兵,他必会相随辅弼;她若得胜,他必会融融称庆……和她一起。
他已殚精竭虑的过了一月,再这样等下去,只怕便要像秋后的茄子,被莫须有的冻霜打蔫枝叶,是故先行去信莒阳,借了段世子的耳目,又手书一封快马递往会川。只怕生生错过佳期,一如高定成所言,从近水楼台,变成了雾失楼台。
所以才忍不住想要与她剖陈,言明自己这桩显而易见,却一直被她轻忽未视的心意。
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终于踱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将那叠纸笺取了出来。
上首白文工整娟秀,每个字的最后一划都略微拉长了一点——这是她自小便有的习惯。她一手白文写的流利,偏偏到汉字时,总是歪曲扭八的,像是逶迤蛇行。
他捧着信,顺着那行寒暄的句式看了下去。
——白日里我尚为如何攻克绛部所忧,但你待收到回信,并且阅及此处之时,想来绛部业已收复,此刻我与你一般,大大小小,也算是一府领主了。
高成桓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他似乎已然可以想到,她说这句话时会是怎样的语气。
——可惜,这般平起平坐,怕是坐不得几日,因我已将会川府许给了铎罗,待平定兵燹,会力荐他为会川领主。但我实在是迫于情势,无奈先斩后奏,也并无把握征得阿爹首肯,到时还请你从旁美言,不要让我做了悖诺之事,丢了面子。
看到这里,他彻底笑出声音。
尤其是这段末尾,缀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猫首,微微晕开的墨迹略显毛躁,像是正攒着满腔的愤怒。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这必然不是刻意为之的了。
高成桓扶着椅背坐下,将那一页纸平平整整的翻了过去,像是珍摄非常。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她伏在案头搦管的场景——或许就在她冥思遣词之时,那一毫墨便恰好滴在了悬笔处。
依她的性子,一准懒得重新来过,爽性便以此聊为裨补,或许还会分外自信,觉得他不会看穿自己的“灵机一动。”
他神色专致的落在信笺上,并未留意到门下传来的窸窣声响,直到忽有一袂青裙曳进眼帘。
高成桓的目光顺着那片衣袂触了过去,只见那段裙幅以苍青为底,扎缬白花为染,见此,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未想竟然是淑姬。
“你怎么……”
讶异只维系了片刻,高成桓便哂然发笑。
她现下人在绛部,或是与杨知远等人商榷用兵之计,或是庆贺收复会川之功,又如何会出现在善阐,出现在他眼前呢?
不过是一条极其相似的青裙而已。
来人神色微黯,剔灯的动作却未一顿,她握着一把银剪,一下又一下的剪着雀跃的焰芯:“更漏已深,领主仔细伤了眼睛。”
淑姬的声音很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急遽的波动,然而持剪的手却在瑟瑟颤抖着。
“不妨事,你也早些休息吧。”
他应了一声,话里的疏离意味昭然。
高成桓将信笺往身前拢了拢,又抬起眼眸。
烛芯刚刚才被她剪过,已是分外明亮,他借着光向淑姬看去,但与其说是看她,倒不如说是在看她身上那件扎缬裙。
淑姬察及他那道入定般的视线,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领主……”
暖黄色的烛火投在脸上,折得满目莹光。淑姬低着那双水汽氤氲的妙目,似是含羞带怯,一派欲语还休模样。
见她并无退意,高成桓的声音不由沉了下来。
“还有何事?”
这次,他真正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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