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远率兵出城时已至傍晚,残阳收尽,天边暮色渐沉。
千余兵马随在他身后,俨然朝着归依城的方向驰驶而去,马蹄掌铁倾落,掩住卒伍们不时传来的窃窃计议、恻恻唏嘘——
“攻下会川城本是好事,怎么领主倒是与殿下争执起来了?”
“这你都不知道?殿下身侧有个大肃男子,其人奸猾谄媚,动辄向殿下进谗言,献谄计,这回说是要把那些个俘虏放走,咱们领主不应,谁知殿下便来了脾气。”
“领主也是个气性大的,难不成真不管这会川城了么?”
“真是奇了,倒是听过商纣妲己、幽王褒姒的那档子轶事,可没听说过女殿下为一男子误国的。”
“哎哎哎,我可是见过那肃人男子,身段昂藏倜傥,面貌更是清俊非常,咱们这个啊,那可是女幽王、男褒姒,雌商纣、雄妲己呢!”
……
女幽王同她的男褒姒立在城楼,望着城下掀起的飞扬烟尘,直至最后一匹骏骊隐没在晦色中,她才缓缓扬起颈线。
“我既打得下会川,难道还能守不住么?”
说这话时,她神色中流露着几分骄矜自满,但语调听来,委实有些过分刻意,“况且,纵然他杨知远不在,可我不是还有你吗?”
段思月挤蹙着眉眼,生怕他未会意一般。
谢则钦低笑着附耳过去,轻沉的声音落在她耳中:“是,殿下有我,本就不需旁人在。”
城楼守军戍立,见二人如此亲昵,并不敢分神直觊,只是小心翼翼的将余光探出兜鍪,偷眼轻瞥。
只见那谢公子一臂揽住了公主的纤腰,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蹭过去。而公主好像也没有推诿拒绝,反而轻轻倚进他的怀里……当真是缠绵悱恻。
这般看着,眼睛不自觉抬起了些,谁知公主竟骤然看了过来,惊得一干人等霎时便收回了目光。
段思月收回视线,声音娓娓,扑在谢则钦近在咫尺的衣襟上:“有人在看呢,谢公子。”
她说着,眸光徐徐下移,停在腰侧——这下方才看清,谢则钦那只手掌并未当真握住她的细腰,不过是虚虚悬在那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才让人以为她已在他的掌心中。
而她的话音更似催促,催促他……再贴近些。
谢则钦收拢指节,当真将她带进怀里。
“不是答应,不叫公子么?”
听起来语气闷闷。
“真计较——”段思月敛眸轻笑,狡黠之意更深“那叫谢郎,听起来,远比你的名字要亲近多了,如何?”
谢则钦本已是极力忍着,尽量不去唐突她,然而这样一句软绵绵的“谢郎”,令他心神骤然一荡,连声音也愈显喑哑。
“殿下怕是……没少看过那些情爱话本罢?”
段思月摇头:“不必看,身侧便有活例子呀,我阿娘从来也这般称呼我阿爹,段郎,段郎……我阿爹就很是受用,届时不论她提出何等要求,阿爹都会欣然应受。”
早在莒阳宫中时,谢则钦便已见过南王与德妃的鸿案相庄,自是不疑有他。至于受用么——
此刻莫说陪她演这一出郎情妾意的障眼戏法,便是她下一刻要自己从这城楼上跳下去,他怕是眼睛也省得眨上一下。
“南王与德妃,确是十分亲爱。”
分明是艳羡之言,听来却隐隐透着一股莫名怆然。
段思月早知他少年失恃,但从未听他说过他父母之间的事情,当下又闻此嗟叹,想来其中定有诸多不虞。
可他既无意明言,自己又何必非得去揭人伤疤?一再令他或许已然结痂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呢?
“在他们眼里,我与你,亦是十分亲爱。”她抬头,轻轻对着他下颌呵出一口兰息。
看似调谑,实则是想让他暂忘心中不快,不要长久郁结才好。
泛着幽微清香的气息扑在颌角,顿时烫熟了那片肌肤。
谢则钦忽然想起铎罗的侃谈——公主的正夫,那必然是大布燮的儿子,楚雄领主高成桓。
纵然已在那晚听过她的志向,但想起高氏段氏世代开亲,这则南国人尽皆知的“秘辛”,他还是忍不住心生烦躁。
等他回了大肃,她身边便只剩下高成桓了,她是否也会这样对他?就算并无爱慕,是否也会在人前与他扮得这般相亲?这般爱笃?
想到这里,他又悄然拢紧了指头。
“只是在他们眼中么?”谢则钦问,“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事成之后,殿下便要卸磨杀驴了。”
段思月忍俊不禁:“谢郎怎么能这般妄自菲薄呢?在我心中,你该是一只雪鹤才对。”
听她如此譬喻,谢则钦不由垂低眼睑。
“为何是鹤?”
“很难猜吗?”她迎上他的注视,“孤高清洁,澹静自守,岂不是与你一般?况且,我曾听过一首你们中原的诗。”
“什么诗?”
段思月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纵是身处偏狭贫瘠之地,其声亦能上彻,何况不飞则已,飞必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终有一日,你必能达成心中期冀,云天直上,振翅遨游。”
谢则钦一震。
在父亲眼中,他是一只囚于樊笼的鹰犬,需要他时,当他是爪牙锐利的猛禽;不需要他时,便将他禁锢于笼中,甚至在以为他不堪为用时,便轻易地将他一脚踢开。
在兄弟们的眼中,他是一只尚未驯服的猎隼,既觊觎他划破长空的戾天之能,又忌惮他的利喙,故而趁他羽翼未丰时,急切的将他的一双臂膀残忍剪除。
而在她眼中,他却是一只尘泥不染的雪鹤,即使一朝被困泥淖,却亦可声闻于天,乘风嗥啸。
最重要的是,他虽从未言明,她却能看到他眼底对自由的憧憬,对八极万仞的向往。
“可在下不愿做遨游太虚的独鹤。”
他松开手臂,静静望入她的眸中:“若能匹得雌鸟成双,和鸣在阴,同声相应。纵然置身偏狭,又有何妨?”
天光已沉,周遭灯火燃起,城下炊烟如缕,城头之上,双影相叠如胶漆。
段思月却撇开螓首:“我可不愿做雌鹤……若是可以选择,倒可以做你身侧的一株雪松。”
“为何?”谢则钦耐着性子,含笑问她。
段思月将双手负在身后,只余一道背影供他观望:“雪松苍劲有节,经冬不凋,而且……”
停顿一息,她忽然转过头,晏晏看他。
“若遇风雪,我的枝叶可以作为荫庇,使你免受饕风所袭,免遭虐雪所扰。”
一轮弦月自云头探出,月影溶溶,已是皎洁非常,而她站在月色前,一双清眸,远比那道冷冽的月轮还要明亮。
谢则钦目光愈低,近乎便要坠在她的莹莹视线里。
他说:“该是我为殿下,夷平所有会摧折枝叶的风雪才对。”
段思月又轻轻摇头。
“可我不愿做那个坐享其成的人,我希望,我也能与旁人聊以荫护,虽说一叶松针尚很轻细,但我会竭力向上生长,直至一身枝繁叶茂。”
“好,那我便与殿下并肩,同抵风雪,载与俱归。”
四目相对,只剩会心一笑。
二人便这样在城楼上站了许久,久到月入中天,方才擎着一灯,步下栈道,然而未及下至最后一阶,便有骑兵握着檄书长驱入城。
“殿下!善阐急报!”急脚传至,段思月忙将灯盏递给谢则钦,手指利落拆出信笺,就着那一豆灯火展阅。
——阿月,见信如晤。
“是高桓写来的。”她说着,便顺着字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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