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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平地起青砖

消息是刘长贵从公社带回姥姥家的。

他在白石沟村口碰见拉砖的李清竹,闲聊了几句就赶回家。

晌午刚过,刘王氏就带着两个儿子和板车到了李家门口。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两袋玉米面、一坛腌菜、半扇风干肉,还有整套瓦刀泥抹。

刘王氏快七十了,小脚却利落,下车就攥住外孙女李青玥的手。

“玥丫头——”

老太太手心粗,却暖。她仔细端详,眼圈有点红,“像你姥爷那股劲儿。”

她拍拍心口:“当年他换医书学针灸,都说他傻。后来救的人,能从刘家坳排到公社。”

李青玥回握住她:“姥……”

“你挣的家业,姥姥得来盯着。”刘王氏抹把眼,转身喊儿子,“卸车!今儿就动工!”

李X国赶紧迎出来:“娘,路远您别累着……”

“我闺女家盖房,我能不来?”刘王氏瞪女婿。

大舅刘长福黑着脸不吭声,闷头摆弄工具——他把瓦刀在磨刀石上“噌噌”磨了两下,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这才满意地别回腰后。

二舅刘长贵笑呵呵拍李青松肩膀:“要娶媳妇了?舅舅给你砌的墙,保准结实。”

他说话时,右手已经习惯性地在腰带上摸烟袋锅的位置——那是他砌墙前固定要做的准备动作。

人多干活快。

下午宅基地就热闹了。

李X国带两个小儿子上山砍梁木,刘家兄弟领着李青松放线撒灰,动作熟练。

“正堂在这儿,东西屋分两边……院墙从这起,门楼砌上。”刘长福说话慢,字字稳当,“地基得挖深,咱这儿冻土厚,浅了开春要裂。”

李青松捏着小本子低头猛记。

他写字时舌尖会不自觉地抵着上颚,这是他认真时的小习惯。

三天不到,地基沟挖好了。

第四天清早,青砖水泥运到时,钱嘉行也来了。

晨雾还没散,村口就传来动静。

李青玥刚提凉茶到工地,抬头看见钱嘉行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工具箱。

瘦猴先嚷起来:“青玥!盖房子不喊我们?”

后面跟着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精神头都足。

钱嘉行指了指身后:“厂里的兄弟,听说你家盖房,非要来搭把手。”

瘦猴蹿到跟前咧嘴笑,说话时右手已经伸进兜里——他在摸兜里那几颗总随身带着的石子,这是他紧张或兴奋时的习惯:“你帮厂里解决过难题,这点忙该帮。”

大刘憨厚点头,铁柱话少,只闷声道:“算我一个。”

李X国和刘秀兰忙过来道谢,被钱嘉行拦住:“都请好假了,厂里也支持。”

多了四个劳力,场面立刻不一样。

大刘和铁柱力气大,主动揽了和灰浆、搬砖的活。两人配合默契,灰浆供应没断过——大刘每次舀灰浆前,都会用铁锹在桶边磕三下,这是他保证分量均匀的方法。

瘦猴眼疾手快,凑到大舅刘长福身边打下手。

他拉线递工具,手指总闲不住——线轴在他手里会不自觉地转圈,递瓦刀时指尖会在木柄上轻轻敲两下节奏。他学得认真,偶尔提点建议,连一向严肃的刘长福都微微点头。

约莫上午十点,瘦猴在清理地基沟边沿的浮土时,手指忽然碰到个硬东西。

他顺手一抠,从湿泥里挖出片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

那东西很轻,颜色像褪了色的不锈钢,泛着哑光。

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却异常锋利——瘦猴“嘶”地抽了口气,指腹已被划了道细口子。

“啥玩意?”他嘀咕着,在裤子上蹭了蹭泥,举到眼前细看。

薄片表面有着极其规整的、蜂窝状的微细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淡彩色的光泽,像蜻蜓翅膀。换个角度,那些纹路仿佛在流动——从银灰变成淡彩,又从淡彩变回银灰。

最奇怪的是,它异常干净——刚从湿泥里抠出来,表面却没有沾半点泥土,水珠滚落时毫不挂留。

瘦猴用指甲弹了弹,没声音。他又试着弯折——薄片纹丝不动,硬得惊人。

“猴儿,干啥呢?”大刘扛着砖路过。

“捡了个稀罕玩意儿。”瘦猴递过去,“你看看,这啥材料做的?”

大刘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手指搓了搓表面那些纹路:“没见过。不像铁,不像铝……轻得跟塑料似的,可又这么硬。”他皱了皱眉,“边缘这么利,小心割手。”

这时钱嘉行正好走过来取灰刀,看见薄片,脚步顿了顿。

“给我看看。”他伸手接过。

薄片入手的瞬间,钱嘉行右腕的胎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

他强作镇定,仔细端详——那些蜂窝状纹路的排列方式,他在厂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农机零件,是更早时候……技术科封存的那批“特殊物料”里,有过记载。

“应该是以前什么人掉的小玩意儿。”

钱嘉行语气平淡,将薄片递还给瘦猴,“挺锋利,别揣兜里,容易划伤。先放工具箱里吧,收工再说。”

瘦猴“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

随手把薄片塞进钱嘉行工具箱侧边的小袋里,转身又去忙活了。

钱嘉行看着工具箱,沉默了两秒,继续去砌墙。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下意识地瞥向工具箱的方向。

钱嘉行成了二舅刘长贵的好搭档。

一个经验老道,一个心思细,砌墙又快又直。

钱嘉行还懂电工,门窗预留、电线预埋这些细节,他都处理得妥当。

他的手落在砖上很稳。

不是二舅那种手腕一抖的利落,是另一种扎实——方头铲舀起灰浆,“啪”地扣在砖面,铲背一抹就铺匀,厚薄几乎一致。

“小钱,你这手势像使量具。”刘长贵一边砌墙一边用余光扫着。

钱嘉行没抬头,正将砖按上灰浆,用瓦刀柄轻敲调平。

“二舅,砌墙跟调机器底座差不多,都得平、稳、实。”

他声音平稳,“灰浆薄了有空隙,厚了容易歪。”

他说着,左手取砖,右手灰刀在侧面刮层薄浆,动作干净。两块砖一碰,严丝合缝,挤出的灰浆成饱满的线。他用瓦刀尖一刮,收回多余灰浆抹到下一处。

刘长贵暗暗点头。

这小子手底下有数,砌出来的墙线笔直。

砌到一半时,李青玥过来送水。

钱嘉行接过碗的瞬间,她指尖无意中擦过他刚砌好的砖缝边缘。

一股极其细微的、温润的“流动感”顺着指尖传来——不是触觉,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能“感觉”到灰浆正在缓慢地固化,水分子与水泥颗粒结合时释放的微弱热量,砖块孔隙中空气的细微振动……

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和谐的、生机勃勃的“完整感”。

就像她能感知生物体内的“破绽”一样。

此刻她感知到的是建筑材料正在“生长”成坚固整体的过程。

没有破绽,只有严丝合缝的协同。

她微微一怔,收回手。

钱嘉行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

李青玥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道砖缝上,“就是觉得……这墙砌得真好。”

她是真心的。

在她此刻的感知里,这道墙的每一处结合都恰到好处,像健康的肌体般和谐。

砌到一半歇晌时,刘长贵给钱嘉行递了根烟,钱嘉行摆手谢绝,从怀里掏出水壶。刘长贵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小钱,你们厂里……现在还造那些大机器吗?”刘长贵忽然问。

钱嘉行拧上水壶盖:“造得少了。县里今年批的指标,农机比去年减了三成。”

“为啥?”

“说不清。”

钱嘉行看向远处田野里耕作的老牛,“可能……机器太贵,保养也麻烦。一台拖拉机一年的油钱、维修钱,够养两头好牲口了。”

刘长贵弹了弹烟灰:“不光这个。早些年公社推广铁犁铁耙,说比木头的耐用。”

“可用过的都说,那铁家伙沉,牲口拉得费劲,喘得跟风箱似的。犁出来的地也不如木犁匀——木头有弹性,碰到石头会‘让’一下,铁家伙硬碰硬,要么崩刃,要么伤牲口的筋骨。”

他顿了顿:“后来大伙儿又悄悄换回老木头家伙了。”

“铁啊钢啊,看着光鲜,可跟这土地,跟活物,总隔着层什么。”

钱嘉行静静听着。

他想起厂里那些沉默的机器,想起XJ-7那些冰冷的银纹,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胎记还在,但已经安静了。

“二舅说得对。”

他轻声说,“牲口累了会叫,饿了会闹,你能知道它在想啥。机器坏了……就是一堆死铁。”

“就是这个理儿。”

刘长贵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人跟活物处久了,有感情。你看咱们砌墙,用砖、用石、用木头,这些东西跟人亲,摸上去是温的。机器造的玩意,冰。”

这时瘦猴凑过来,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细树枝,正无意识地把它掰成一段一段的。

他听见这话,接茬道:“我爷说过,早年镇上有家铁匠铺,打的镰刀最好使。”

“为啥?因为老铁匠每打一把,都要牵着自家那头老黄牛去试——牛拉得顺不顺,人握着得不得劲,他都记在心里。后来那铁匠铺没了,换成机械厂冲压的镰刀,看着整齐,可用起来总差点意思。”

刘长贵笑了:“你爷是个明白人。”

歇罢继续干活。

钱嘉行开始预埋竹管。

他先在预定位置砌两块砖,留好空隙,将竹管放进去固定填实,确保牢固又水平。接着继续往上砌,把竹管封入墙内,只留两端开口。

李青玥提水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没出声,静静站在一旁,看钱嘉行沾满灰浆的手指小心调整竹管,用瓦刀尖剔掉多余泥渣。

这一次,她的感知更加清晰——

竹管是昨晚烤制定型的,内部还残留着均匀的热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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