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刘长贵从公社带回姥姥家的。
他在白石沟村口碰见拉砖的李清竹,闲聊了几句就赶回家。
晌午刚过,刘王氏就带着两个儿子和板车到了李家门口。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两袋玉米面、一坛腌菜、半扇风干肉,还有整套瓦刀泥抹。
刘王氏快七十了,小脚却利落,下车就攥住外孙女李青玥的手。
“玥丫头——”
老太太手心粗,却暖。她仔细端详,眼圈有点红,“像你姥爷那股劲儿。”
她拍拍心口:“当年他换医书学针灸,都说他傻。后来救的人,能从刘家坳排到公社。”
李青玥回握住她:“姥……”
“你挣的家业,姥姥得来盯着。”刘王氏抹把眼,转身喊儿子,“卸车!今儿就动工!”
李X国赶紧迎出来:“娘,路远您别累着……”
“我闺女家盖房,我能不来?”刘王氏瞪女婿。
大舅刘长福黑着脸不吭声,闷头摆弄工具——他把瓦刀在磨刀石上“噌噌”磨了两下,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这才满意地别回腰后。
二舅刘长贵笑呵呵拍李青松肩膀:“要娶媳妇了?舅舅给你砌的墙,保准结实。”
他说话时,右手已经习惯性地在腰带上摸烟袋锅的位置——那是他砌墙前固定要做的准备动作。
人多干活快。
下午宅基地就热闹了。
李X国带两个小儿子上山砍梁木,刘家兄弟领着李青松放线撒灰,动作熟练。
“正堂在这儿,东西屋分两边……院墙从这起,门楼砌上。”刘长福说话慢,字字稳当,“地基得挖深,咱这儿冻土厚,浅了开春要裂。”
李青松捏着小本子低头猛记。
他写字时舌尖会不自觉地抵着上颚,这是他认真时的小习惯。
三天不到,地基沟挖好了。
第四天清早,青砖水泥运到时,钱嘉行也来了。
晨雾还没散,村口就传来动静。
李青玥刚提凉茶到工地,抬头看见钱嘉行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工具箱。
瘦猴先嚷起来:“青玥!盖房子不喊我们?”
后面跟着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精神头都足。
钱嘉行指了指身后:“厂里的兄弟,听说你家盖房,非要来搭把手。”
瘦猴蹿到跟前咧嘴笑,说话时右手已经伸进兜里——他在摸兜里那几颗总随身带着的石子,这是他紧张或兴奋时的习惯:“你帮厂里解决过难题,这点忙该帮。”
大刘憨厚点头,铁柱话少,只闷声道:“算我一个。”
李X国和刘秀兰忙过来道谢,被钱嘉行拦住:“都请好假了,厂里也支持。”
多了四个劳力,场面立刻不一样。
大刘和铁柱力气大,主动揽了和灰浆、搬砖的活。两人配合默契,灰浆供应没断过——大刘每次舀灰浆前,都会用铁锹在桶边磕三下,这是他保证分量均匀的方法。
瘦猴眼疾手快,凑到大舅刘长福身边打下手。
他拉线递工具,手指总闲不住——线轴在他手里会不自觉地转圈,递瓦刀时指尖会在木柄上轻轻敲两下节奏。他学得认真,偶尔提点建议,连一向严肃的刘长福都微微点头。
约莫上午十点,瘦猴在清理地基沟边沿的浮土时,手指忽然碰到个硬东西。
他顺手一抠,从湿泥里挖出片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
那东西很轻,颜色像褪了色的不锈钢,泛着哑光。
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却异常锋利——瘦猴“嘶”地抽了口气,指腹已被划了道细口子。
“啥玩意?”他嘀咕着,在裤子上蹭了蹭泥,举到眼前细看。
薄片表面有着极其规整的、蜂窝状的微细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淡彩色的光泽,像蜻蜓翅膀。换个角度,那些纹路仿佛在流动——从银灰变成淡彩,又从淡彩变回银灰。
最奇怪的是,它异常干净——刚从湿泥里抠出来,表面却没有沾半点泥土,水珠滚落时毫不挂留。
瘦猴用指甲弹了弹,没声音。他又试着弯折——薄片纹丝不动,硬得惊人。
“猴儿,干啥呢?”大刘扛着砖路过。
“捡了个稀罕玩意儿。”瘦猴递过去,“你看看,这啥材料做的?”
大刘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手指搓了搓表面那些纹路:“没见过。不像铁,不像铝……轻得跟塑料似的,可又这么硬。”他皱了皱眉,“边缘这么利,小心割手。”
这时钱嘉行正好走过来取灰刀,看见薄片,脚步顿了顿。
“给我看看。”他伸手接过。
薄片入手的瞬间,钱嘉行右腕的胎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
他强作镇定,仔细端详——那些蜂窝状纹路的排列方式,他在厂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农机零件,是更早时候……技术科封存的那批“特殊物料”里,有过记载。
“应该是以前什么人掉的小玩意儿。”
钱嘉行语气平淡,将薄片递还给瘦猴,“挺锋利,别揣兜里,容易划伤。先放工具箱里吧,收工再说。”
瘦猴“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
随手把薄片塞进钱嘉行工具箱侧边的小袋里,转身又去忙活了。
钱嘉行看着工具箱,沉默了两秒,继续去砌墙。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下意识地瞥向工具箱的方向。
钱嘉行成了二舅刘长贵的好搭档。
一个经验老道,一个心思细,砌墙又快又直。
钱嘉行还懂电工,门窗预留、电线预埋这些细节,他都处理得妥当。
他的手落在砖上很稳。
不是二舅那种手腕一抖的利落,是另一种扎实——方头铲舀起灰浆,“啪”地扣在砖面,铲背一抹就铺匀,厚薄几乎一致。
“小钱,你这手势像使量具。”刘长贵一边砌墙一边用余光扫着。
钱嘉行没抬头,正将砖按上灰浆,用瓦刀柄轻敲调平。
“二舅,砌墙跟调机器底座差不多,都得平、稳、实。”
他声音平稳,“灰浆薄了有空隙,厚了容易歪。”
他说着,左手取砖,右手灰刀在侧面刮层薄浆,动作干净。两块砖一碰,严丝合缝,挤出的灰浆成饱满的线。他用瓦刀尖一刮,收回多余灰浆抹到下一处。
刘长贵暗暗点头。
这小子手底下有数,砌出来的墙线笔直。
砌到一半时,李青玥过来送水。
钱嘉行接过碗的瞬间,她指尖无意中擦过他刚砌好的砖缝边缘。
一股极其细微的、温润的“流动感”顺着指尖传来——不是触觉,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能“感觉”到灰浆正在缓慢地固化,水分子与水泥颗粒结合时释放的微弱热量,砖块孔隙中空气的细微振动……
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和谐的、生机勃勃的“完整感”。
就像她能感知生物体内的“破绽”一样。
此刻她感知到的是建筑材料正在“生长”成坚固整体的过程。
没有破绽,只有严丝合缝的协同。
她微微一怔,收回手。
钱嘉行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
李青玥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道砖缝上,“就是觉得……这墙砌得真好。”
她是真心的。
在她此刻的感知里,这道墙的每一处结合都恰到好处,像健康的肌体般和谐。
砌到一半歇晌时,刘长贵给钱嘉行递了根烟,钱嘉行摆手谢绝,从怀里掏出水壶。刘长贵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小钱,你们厂里……现在还造那些大机器吗?”刘长贵忽然问。
钱嘉行拧上水壶盖:“造得少了。县里今年批的指标,农机比去年减了三成。”
“为啥?”
“说不清。”
钱嘉行看向远处田野里耕作的老牛,“可能……机器太贵,保养也麻烦。一台拖拉机一年的油钱、维修钱,够养两头好牲口了。”
刘长贵弹了弹烟灰:“不光这个。早些年公社推广铁犁铁耙,说比木头的耐用。”
“可用过的都说,那铁家伙沉,牲口拉得费劲,喘得跟风箱似的。犁出来的地也不如木犁匀——木头有弹性,碰到石头会‘让’一下,铁家伙硬碰硬,要么崩刃,要么伤牲口的筋骨。”
他顿了顿:“后来大伙儿又悄悄换回老木头家伙了。”
“铁啊钢啊,看着光鲜,可跟这土地,跟活物,总隔着层什么。”
钱嘉行静静听着。
他想起厂里那些沉默的机器,想起XJ-7那些冰冷的银纹,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胎记还在,但已经安静了。
“二舅说得对。”
他轻声说,“牲口累了会叫,饿了会闹,你能知道它在想啥。机器坏了……就是一堆死铁。”
“就是这个理儿。”
刘长贵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人跟活物处久了,有感情。你看咱们砌墙,用砖、用石、用木头,这些东西跟人亲,摸上去是温的。机器造的玩意,冰。”
这时瘦猴凑过来,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细树枝,正无意识地把它掰成一段一段的。
他听见这话,接茬道:“我爷说过,早年镇上有家铁匠铺,打的镰刀最好使。”
“为啥?因为老铁匠每打一把,都要牵着自家那头老黄牛去试——牛拉得顺不顺,人握着得不得劲,他都记在心里。后来那铁匠铺没了,换成机械厂冲压的镰刀,看着整齐,可用起来总差点意思。”
刘长贵笑了:“你爷是个明白人。”
歇罢继续干活。
钱嘉行开始预埋竹管。
他先在预定位置砌两块砖,留好空隙,将竹管放进去固定填实,确保牢固又水平。接着继续往上砌,把竹管封入墙内,只留两端开口。
李青玥提水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没出声,静静站在一旁,看钱嘉行沾满灰浆的手指小心调整竹管,用瓦刀尖剔掉多余泥渣。
这一次,她的感知更加清晰——
竹管是昨晚烤制定型的,内部还残留着均匀的热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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