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吴卓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靠了靠,重新拉开一点距离。
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从面前这一沓厚厚的文件里面抽出来一张照片。
他瞥了一眼照片的内容,然后稳稳地推过桌面,停在臧嘉的眼皮底下。
“这是KTV卫生间那一段走廊的监控截图,10月26日那天你刚进KTV没多久,就直奔卫生间。”吴卓的手指点在照片里那个模糊但可辨认的身影里,“进去后,待了两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
吴卓的手指指向新抽出来的照片:“你走路的姿势,变了。”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出左侧前一张照片里臧嘉微微佝偻的背,而后者则看着明显松快不少。
臧嘉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那副颓丧的表情几乎没变,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又怎么样?”他扯了扯嘴角,“上个厕所而已,警察同志,这也能当证据?”
吴卓没理会他的反问,手指在那张模糊照片上敲了敲:“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嘛?”
臧嘉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两张照片,呼吸几乎屏住了。
“你刚进KTV的时候,有个小习惯。“吴卓收回手,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臧嘉的脸上。
“你的手总是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走路的时候,身体会无意识地调整重心,甚至和你的朋友并肩的时候,会刻意避开右边那一侧的身体接触。”
吴卓每说一个细节,臧嘉的手就轻轻蜷缩一下。
“因为那时候,你外套的口袋里装着对你来说格外重要的东西……因为那东西,你时刻紧张着,根本没办法放松。”
“然后,你找借口去了一趟卫生间,对于一个人上厕所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比如——”吴卓又抽出来一张照片推过去。
“认识吗?”臧嘉的目光看到照片的时候,脸色唰一下变了。
他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吴卓只是在陈述,“10月26日晚上,KTV的清洁工在卫生间的垃圾桶里面发现了这个,他觉得可疑,当天就交给了经理……”
“本来吧,人来人往不会有人想到你,但你知道吗?”吴卓顿了顿,像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秘密,“我们在针头外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更巧的是,在针头的内部提取到了林婉晴的DNA。”
吴卓看着臧嘉瞬间失血的脸色,一字一顿道:“也就是说,你曾经拿着这个注射器将一种药物注射到林婉晴的体内。”
臧嘉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吗?”吴卓不等他反应,又抽出来一张纸。
这次是通话记录的复印件,上面的10月26号晚上那个时间段的两通电话被清清楚楚地圈了出来。
“10月26日那天,7点15分的时候,你家的座机有一通打向你的手机的定时通话。”
臧嘉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很聪明,设了定时通话,那天你在你朋友面前恰好接到了这个电话,你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让你的朋友以为是林婉晴催你回家。”
吴卓的语气近乎刻薄的嘲讽:“但上一次问询,你的那位朋友是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他说,臧嘉的老婆,就是婉晴,一般不打电话,臧嘉打过去的时候多,那天突然打过来,我当时就心想,可能是家里有点事……但臧嘉说,没事,只是婉晴找不到家里的东西放哪儿了。
我当时还想,行啊,这小子终于硬气一回,没立刻屁颠儿地跑回去……”
吴卓抬起头:“一个一般不主动打电话的妻子,偏偏在你需要证明你在外面,她自己在家的时候,打来了电话,而你,你这个自称爱林婉晴的人,时时刻刻催促林婉晴回家的人,听到了自己老婆的电话后,难得没有回家。”
“时间卡得这么准,臧嘉,你觉得这是巧合?”
臧嘉的额头渗出来冷汗。
“你家座机设置了定时通话,今天去你家搜查的时候,技术人员已经确认了,想必你也看见了,需要我现在叫人给你复现一遍吗?”
吴卓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砸在臧嘉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剧情,还有,你还需要吗?”吴卓又拿出来一份笔录:“市第一人民医院麻醉科的陈主任的供词,他承认自己给了你琥珀酰胆碱。”
“琥珀酰胆碱。”吴卓清晰地重复了这个专业名词。
“这是一种麻醉辅助用药,能导致全身肌肉松弛,但不影响神志,你就是用这种药让你妻子在清醒的时候溺亡。”
臧嘉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消失了,他那一双眼睛,只剩下了崩溃。
“臧嘉。你以为尸体火化了就查不出来了吗?”吴卓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你忘了一件事情,真相如何从来不是只看一个证据,而是看一连串的证据!”
“你扔掉的那个注射器里有你妻子的组织细胞,而林婉晴当时死亡后是经过尸检的,法医室有样本留存……你猜,省里那些高精密仪器检验出的琥珀酸的结果是什么……”
“我没有——”臧嘉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挣扎着嘶吼出来。
“你没有?”吴卓打断他,“你甚至提前给你的妻子眼睛上盖了一层湿纱布,就是为了扰乱法医的死亡时间推断——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设计好了这一次,每一个步骤都在算你,你还敢说你没有!”
吴卓又拍了一下桌子,他直接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臧嘉,你知道林婉晴最后经历了什么吗?”
“她被注射了琥珀酰胆碱,全身的肌肉松弛,她动不了,喊不了,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她的大脑是清醒的!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刻正在发生什么,她看着浴缸的水没过她的口鼻,氧气一点点减少,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淹死!”
吴卓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她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活活淹死!”
“——而你!”吴卓厉声询问,“你当时在哪里!”
“你当时正在你的朋友面前装模作样地接那一通提前设定好的电话!”
臧嘉的手在发抖,但吴卓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你还觉得你爱她吗?你只是自私到了极点!”
砰~
臧嘉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从椅子上滑落,他瘫跪在地面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无措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她不应该……不应该跟别人笑的。”
吴卓冷冷地看着他。
臧嘉没有抬头,脸埋在手臂里,颠三倒四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那天……她下班回来晚了,我就在阳台上等着,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在楼上看着她和一个男的站在一起,她在笑,我慌了……”
臧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夹杂着哭腔和一种病态的偏执:“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是她说的爱我,是她说不会抛弃我的!但现在,那个男的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臧嘉指了指自己:“我从大学的时候,第一眼……”臧嘉竖起了手指,“第一眼就注意到她了。”
“我看着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站在她的身边就好了,我拼了命地对她好,我把一切能给她的都给她了……”
“后来……她选了我,她和我结了婚,我以为,我以为往后都是开心的日子。”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但她的身边依旧还会有人来来去去,那些同事,那些所谓的朋友,她的目光还是会落在别人的身上!”
“你以为我没控制过吗,你以为我没想过放开吗,你以为这么容易吗?!”
“我不想成为她生命里的过去,你明白吗?我不想!”
他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让他爱到疯魔也恨到疯魔的人:“你以为我每次打电话是为什么,你以为我规定门禁时间是为什么!我怕她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害怕她又对别人笑,就像当时她在别人面前对我笑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逐渐变成痛苦的呜咽:“我真的只是太爱她了,我唯一没有说谎的就是这个……我不知道如果她真的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所以,当我发现,我可能无法让她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
“所以。”吴卓的声音插了进来,冷静地打断这段病态的独白,“你就杀了她。”
不是疑问,是结论。
臧嘉的哭声顿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吴卓,脸上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苦和解脱的平静。
他轻轻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停在最爱我的时候,这样,这样她就永远不会抛弃我……”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滑落:“但我不想亲手杀她,我下不去手,她朝我看一眼我都想给她跪下。”
“但我知道她有低血糖……洗澡时间长了容易晕……我当时想,要是,要是能维持这个意外……就好了”臧嘉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来那个过程。
他的语气时而冷静的像是在说别的事情,时而崩溃,泣不成声。
“后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每天出门的时候都在想,我干脆自首算了,但一出门,我又想,凭什么去找那些连她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的警察自首……”
“白天睁眼的时候,身边空荡荡,晚上睡觉,梦里也是她……我看到她躺在浴缸里,睁着眼睛看着我,我就知道,我错了,我早就错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忏悔声。
许久,吴卓合上了面前的文件,他站起身,小宋也立刻跟着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
“臧嘉。”吴卓站在桌子前,看着那蹲在地上的人,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冰冷,“不论如何,你涉嫌故意杀人,证据确凿,法律会对你的罪行做出公正的判决。”
说完,他不再看臧嘉一眼,大步走向门口,小宋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
传来臧嘉彻底崩溃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婉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哭声透过拉开的房门传出很远很远。
走廊里,老陈靠在墙边,他看见吴卓出来,抬了抬下巴:“招了?”
吴卓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招了。”
他搓了搓手指,有点想抽烟,他叹了一口气,将文件递给小宋:“明天把所有的审讯记录和证据都整理好,全部归档。”
“明白,队长。”小宋接过来点头。
“我明天写报告,等徐雪琴那边出结果以后,直接移交检察院……”吴卓捏了捏眉心。
小宋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声:“队长,那个江北市那边,那个直播间,我们要不要通知他们案子破了?”
吴卓脚步顿了一下,掏出来手机,发了个信息过去。
【周队长,浴室的案子破了,嫌疑人臧某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谢谢你,也谢谢归去来兮】
小宋跟在他身边,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那个归去来兮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神,一个海龟汤就把咱们查了这么久没突破口的案子……”
吴卓头也没回,声音中透露着疲惫:“不知道,明天……明天我打电话问一下周队,这个点,估计人家已经下班睡了。”
实际上,周志民没睡,他坐在自己家的电脑前,在看归安的直播间。
本来他是打算睡觉的,但他收到吴卓的短信后,就睡不着了。
队里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归安的直播间,但他还是好奇地根据记忆搜索了一下,然后进去看看今天有什么内容
既希望有个海龟汤,又希望今天只是纯聊天。
[深夜海龟汤,沉浸式推理]
他进去的时候归安还没上线,聊天室的公屏上大家都在随意的聊天,刷屏等待。
—
[归安大大今晚来吗?]
[肯定来,归去大大一直没鸽过,顶多迟到]
[等待ing,没有海龟汤的夜晚是不完整的!!]
—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接近往常开播的时间点时,主持人的头像突然亮了。
那一行熟悉的ID带着红色的字体跳了出来。
[大家晚上好]
[今晚不玩海龟汤,随便聊聊天吧]
周志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夹着烟的手指也松了松。
这意味着暂时还没有新的要他们忙起来的案子,但这也意味着那些堆积的案子又要晚一天被破。
—
[聊天也行,反正就是挂着]
[归去大大今天心情不好?语气有点低沉啊]
[归去来兮]没有不好,就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想明白了几个道理。
[什么道理?]
[什么,原来今天是人生感悟主题吗?]
[归去来兮]:没什么,就是深夜的时候乱想。
[归去来兮]……就觉得人活着的时候,有些话想到了就一定要说,别总觉得还有明天,或者下次再说,有些时候,没有明天,也没有下次。
[有道理]
[扎心了]
[归去大大你是想家人了?]
[你家在哪儿的?从来没听你提过?]
[归去来兮]还有就是,有些话,别人不说不代表没有,有些人不在了,不代表就被忘记了。
公屏安静了几秒,仿佛都被这文字下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几秒后。
[归去来兮]好了,不说了,聊点别的吧.你们今天都干了什么?
公屏重新热闹起来,话题被迅速带向日常的琐碎。
[我今天上班偷偷上网被老板抓了]
[我考试挂了,难受]
[我在家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
[归去大大你会做饭吗?]
[归去来兮]会煮方便面,算吗?
[算哈哈哈哈]
[太惨了]
[建议学习一下,天天吃面不行]
聊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快结束的时候,一个老观众问了一句
[推理狂人]归去大大,你出的汤面,都很精彩,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故事整理一下,写成小说,肯定很精彩?
归安看着这条弹幕,沉默了几秒。那些汤面不是编的,是真实的。
[归去来兮]写书太累了,还是直播轻松。
[推理狂人]那你以后还出新的吗?
[归去来兮]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随缘吧。
[随缘可还行]
[那我们每天都来蹲]
[晚安]
[归去来兮]晚安
—
直播结束以后,屏幕暗了下来,归安又看了一眼周志民在直播开始前发过来的信息。
【平兰市的那个案子破了,臧嘉被抓了,谢谢你。哦,就是你第一个浴缸汤面那个案子,我让小李整理后发给了他们。归安,你做的事情,比你想的更有意义】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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