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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庚帖

乐弗生平最恨两件事。

一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二是故作体面强颜欢笑。偏偏这日,就在总兵府的践行宴上,这两件事撞一块儿了。

花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宗传辉做长辈,乐弗父母也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宗传辉的心腹,正跟卫峥勾肩搭背推杯换盏,连带着长顺这个搭边儿的小子都被拎来凑热闹,场面可谓十分齐整。

齐整到乐弗就是想翻脸都不好意思。

前些天夜里那一场闹腾,最后她还是被宗钦带回了总兵府。式微阁里伺候的人比先前更周全了,藤梨始终赔着小心,活像一只闯了大祸的小狗子,处处谨小慎微。

乐弗虽窝火,又没法冲她撂重话,这几天憋得实在难受。

花厅灯火通明,乐廷章和宗传辉说着话,沈德仪偶尔插一句,问的全是夜不收里最要命的那些事。什么摸哨、探路、伏夜、断后……

古宥谦越听越心惊,默默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灌了下去,竟生出几分奔赴刑场前先给自己壮胆的悲壮来。

“古二公子这是怎么了?”卫峥最爱逗弄古宥谦,笑眯眯地给他又满上一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夜不收的规矩,头三个月不算兵,只算侯补。侯补这三个月你要是活下来了,才有资格正式入营。”

“三……三个月?”宗钦可没跟他说过这个!

“这仨月里头,每月刷一批人。”卫峥点点头,“法子也简单,派去最远的哨岗历练,能回来就算通过。”

古宥谦咽了口唾沫:“那回不来呢?”

“回不来就死那儿。”宗传辉言简意赅。

“你这么说,这小子该吓坏了。”卫峥乐不可支。

古宥谦终于坐不住了,端着酒盏霍然起身,眼圈泛红。

“诸位。”他清清嗓子,声音居然真有些悲怆,“今日一别,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跟诸位同坐一席。万一……万一古某回不来,诸位在座的,若有哪位到了京城,还请劳烦去我家胡同口捎个信儿。就说古某——”

他顿了顿,鼻子一酸,后半句差点没说利索。

“就说古某不是孬种!”说完一仰脖儿,把那杯酒灌了下去,末了还抹了一把眼泪。

满桌人笑成一片,尤其宗传辉手底下几个亲兵心腹,闻言纷纷举杯。

“您要真是这个路数,反倒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就是!”

“到了那儿,听老哨的话,别逞能,别扎堆,别睡死觉就成。”

一番折腾打岔,花厅里气氛反倒松快些。

“凶险是凶险,可男儿总归要历练。”沈德仪并不知道两个小辈之间那摊子烂账,只当今日这顿饭是正经送行,轻轻拍了拍乐弗的后背。

“你和宗钦自小一块儿长大,今日送他一杯,也算全了这份情分。”

乐弗:“……”

情分,情分,又是情分!

她简直想笑,情分若是能拿来逼人,那它也不值几个钱!

只是这么多双眼看着,她到底不能撂脸子,于是端起酒盏起身。

“宗家哥哥。”

乐弗看着对面的人,唇边带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此去边关,山长路远,风急雪硬。”

你就去夜不收吃糠咽菜吧!

“愿你凡事多想三分,少逞一时之气。”

最好一头扎进险地,抬都抬不回来!

“该是你的,不必急着拿命去换。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益。”

天下男人全死光了也轮不到你!

“毕竟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死在外头才算清静!

桌上安静一瞬。

迟钝如古宥谦也咂摸出不对了,端着酒盅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你的话我记下了,只是有一桩,”宗钦回望着乐弗,“我想要的,早晚都会是我的。”

乐弗仰脖把酒喝了,搁下盅子,冷笑一声:“那最好不过。祝你此去旗开得胜,早日衣锦还乡。”

乐廷章原本还在和宗传辉说闭市的事,闻言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来回,立时就觉出这里头有事。

又往卫峥那边看了一眼,恰好看见那位把脸往旁边一别,满脸嫌恶。老父亲心里咯噔一下,只是此刻不便发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暗流汹涌。

古宥谦本想在临行前多吃几口好的,补补油水。后来一看这满桌人的脸色,他觉得能活着把这碗饭咽下去,已是祖上积德。

他悄悄往长顺那边挪了挪,压低嗓子问:“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冷?”

“你冷啊?”长顺也是个实心眼子,老老实实回答:“添件儿衣裳呗。”

古宥谦以为他就够迟钝的,没想到人外有人,碰上个更绝的长顺。想到这,古二公子心生安慰,甚至多了些许优越。

他心想也是,长顺这小子活得单纯,一根肠子通到底,确实不大容易觉出人情冷暖。

酒过三巡,天色彻底暗了。

乐弗实在不耐,借口不胜酒力提前离席,出了偏厅,拐过月洞门,穿过游廊,径直登上等在角门外的马车。

藤梨:“……”

她一时摸不准,呲溜一下跟着钻进车里。

马蹄声渐起,车里依旧静得吓人。

小丫头心里发虚,磨磨蹭蹭往前挪,小心翼翼开口:“姑娘……?”

乐弗心里还在犯堵,不想搭理她,可偏偏她又不是个糊涂人。

这些年谁是在应付差事,谁又是真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并非一点数都没有。

藤梨,齐宝,喜生……还有那些常年跟着跑车的车把式、夷货行的伙计。这些人从没在她跟前出过岔子,风里来雨里去也都是真的。

从前,乐弗只当自己运气不错,辽阳那地方旺她,人手顺,生意顺,连碰上的麻烦都能比别人少几分。

如今才知道,不是辽阳旺她,而是宗钦在后头捣鬼。想到这里,乐弗恨得牙根发痒。

这人凭什么擅作主张!以为自己会对他这份筹谋感恩戴德?做他的狗屁大梦去吧!

可话又说回来。

要她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厨子,她那没一两重的良心又跟着软了。真要赌气关了铺子,散去人手,头一个难受的未必是宗钦。

反而是那些指望她吃饭的人家。

藤梨的老子娘是假的,可齐宝的老娘和妹妹是真的。喜生去年成了家,媳妇刚显怀,夷货行里那几十号伙计,哪一个身后不是一大家子……

乐弗当然能潇洒走人,可凭什么让别人为她这口恶气陪葬。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好了。哭丧着脸怪难看的……”

藤梨眼圈红着,一听这话差点真哭出来:“我就是怕姑娘把我换了!”

“现在才知道怕?!”乐弗佯装发怒,“骗我的时候倒是一套一套!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那‘老子娘’,究竟从我这儿套走了多少银子?”

藤梨嘴角抽动,想笑又不敢,小心嘀咕:“……想来我若真有老子娘,他们的银子也是要花到我身上的……”

“横竖你有理!”

“是……”藤梨说顺嘴了,急忙摇头,“哎呀不是不是不是!嘿嘿……只要姑娘别不要我就成。”

乐弗冷哼:“看你表现。”

藤梨心里这才终于松快,缓了好一阵子又想起正事:“这是要去车马行?不是查完帐了么?”

“进京。”

“进京?”藤梨愣住,“现在?!”

“现在。”

“那……夫人和老爷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乐弗神色平平,“知道了我还走得成么。”

一个姑娘家上门退婚,这事儿实在匪夷所思。哪怕是民风稍松的大靖,这也是能让别人嚼上十年舌根的奇谈。

可乐弗不想这么糊里糊涂跟简自澄断了。

她付出过真心的,虽然不多。既然动过真格,那就得亲自了结才好,否则这事儿堵在心里,日后想起来永远是个疙瘩。

感情终究不是账本,不是几笔下去就能两清的。

藤梨想拦,话到嘴边又想起乐弗方才那句“看你表现”,挠挠头,她换了个说法。

“眼下不是戒严么?城门都落锁了,咱们出得去?”

“哼。”

乐弗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掀开手边小匣,取出那张盖了印文书。

回到总兵府那日闹得实在难看。

乐弗的芯子就是个现代人,冷不丁吃了大亏,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难听不难听。顶着红肿的嘴,硬拽上带着巴掌印的宗钦,直接冲进总兵府书房,把正在处理公文的宗传辉含沙射影地骂了一顿。

什么教子无方、家风不修、规矩败坏。连讥带刺地闹了半晌,终于拿到这份盖着总兵大印的路引。

藤梨听后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

马车停在车马行后院,偏门一开,里头几个车把式都有些发懵。

乐弗也没多解释,点了老沈老邓两个稳当人,只吩咐这就出发。一听是进京,老沈顿时来了精神,转头就去牵马。

进京好啊。

脚费高,还能顺便带些新鲜玩意儿回广宁卖掉。再给家里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妻捎几匹时兴的布料,嘿嘿……想必到时能重新听见些温声细语、嘘寒问暖。

齐宝和喜生站在一旁,听乐弗交代事情。

“这趟进京,快则两月,慢些怕是得拖到入秋才能回来。车马行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让严嫂子和阿苔她们跟着过一遍,桩桩件件都要教清楚,不许藏私。”

二人点点头。

“除了她们,还有她们的男人,尤其是那些屯军。能帮就多帮。我知道你们都是大营出来的,有些关系门路。这不是为了辽安驿运的名声,而是为了你家侯爷。此刻有桩紧要大事,关系重大,你们可明白?”

“知道!”齐宝点头。

喜生也点头:“小东家,你上回让我去赎的那尊三足玉蟾,正摆在前厅。装车不?”

乐弗愣了不过一瞬,很快点点头:“那就装上吧。”

一切妥当后已近戌初,车队连夜出了广宁。

这趟走了将近一个月。

路上的细节自然不必细表,无非就是查关过卡,换马换车,歇脚打尖,风餐露宿。乐弗初愈没多久又折腾,路上病气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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