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餐厅，候在门口的经理亲自替他们推开包厢门，热毛巾刚搁到手边，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去，几道招牌菜就跟着上了桌，半点没让许念多等。

许念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拿勺子舀汤，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睫都有点发潮，他把那口汤咽下去，胃里还是发空，暖意一点都没落到实处。他一直没敢往对面看，视线只落在碗里那点晃动的汤面上，耳朵却高高竖着，仔细听顾妄那边的动静。

顾妄也没说话，手上倒没停，分鱼，夹菜，老鼠斑最嫩的那块腹肉还是照旧落进许念碗里，后面又叠了鲮鱼球和西洋菜。人还是跟平时一样在喂他，身上的气压却低得吓人。那股冷意顺着桌布蔓延过来，冻得许念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等最后一道燕窝撤下去，经理识趣地带上门，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顾妄伸手把许念手里的勺子拿走，随手放到骨碟边上，这才看向他：“学校里有人找你麻烦？”

许念指尖缩了缩，摇头：“没有呀。”

“没有你躲什么。”

许念喉咙发紧，声音在嗓子里卡了半天才挤出来：“我没躲。”

“没躲？”顾妄看着他，压了一路的火到底还是冒了出来，“我从进你学校开始，你就在催我走。路上谁多看你两眼，你都紧张得不行。李屹洲一过来，你连头都不敢抬。许念，你当我瞎？”

许念没了声，只把卫衣下摆攥出一圈褶。

顾妄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怎么，我这么见不得人？”

“不是这样。”许念回得太急促，尾音都跟着上扬，“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顾妄面色不见和缓，手里还攥着茶杯，指骨绷得一点点绷紧，杯底悬在桌边，半晌都没放下去。

“那你一路慌什么？”他盯着许念，“怕谁看见？”

许念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李屹洲算一个，还是不止他一个。”

“前任，暧昧对象，追你的，还是你一直吊着没撇清的，随便哪种，你挑一个告诉我。”

“都没有，你别乱猜。”许念声音很低。

“我乱猜？”顾妄点点头，“行，你说，我听。”

许念胸口堵得发闷，真相像块冰横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看着顾妄那双眼睛，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我……”

后面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顾妄等了半天，只等来他越来越低的脑袋。手里的茶杯最后还是被重重搁回桌上，瓷器碰在一起，响得许念肩膀都跟着一颤。

顾妄低头扫了眼手机，起身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车到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偏了下头，连人都没看。

“走。

许念赶紧起身追上去，一路从包厢到餐厅门口，顾妄都没再牵他，脚步也没慢过，那道身影始终离他有点距离。

车里一路无话。

顾妄一直看向窗外，只肯留给许念一个冷硬的侧脸。许念坐在旁边，手指蜷了又松，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他知道顾妄在等他解释，可他根本没法说，说了就什么都完了。

车在许念家楼下停稳，顾妄先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许念慢吞吞地挪出来，鞋底刚踩到地上，脚跟就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隔着半米的距离抠着手指，不敢看他。

顾妄靠着车门，目光落在那截细白的脖颈上：“没话跟我说？”

许念咬着下唇，嘴里都泛起了血腥味，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妄点了下头，转身拉开车门：“行。”

许念这才抬头，眼睛已经彻底红了。顾妄已经弯腰坐了进去，连余光都没给他，车门一关，黑车很快并进车流里，就留他站在原地。

许念的齿关一下子松开，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家，他鞋都没换，直接扑进沙发里，手忙脚乱摸过手机想给顾妄发消息，锁屏上却先弹出李屹洲早前发来的几条消息。

【李屹洲：不用谢。】

【李屹洲：顾妄是直男，这点你比谁都清楚。】

【李屹洲：你跟他在一起，连牵个手都提心吊胆，图什么。】

【李屹洲：许念，我未必比他差。】

许念盯着“直男”那两个字，眼前一阵发花，后面那些字全糊成一团。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手背压在眼睛上，呼吸越来越乱，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滑，把沙发都洇湿了一小片。就在他觉得胸口闷得发疼的时候，屏幕忽然震了一下，顾妄的视频邀请跳了出来。

许念怔了两秒，胡乱抽纸擦脸，等眼睛没那么红了才接。

画面接通，顾妄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鼻梁照得更立体，整个人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他没看镜头，手指敲在键盘上，声音又急又重，一下接一下，听得许念心里更慌。

许念原本还想撒个娇把这事糊弄过去，真看见他这副样子，哄人的话全咽了下去。他只顾着哭了，什么借口都还没想好，现在贸然开口，他怕顾妄更生气。他只能把平板拖过来，随手点开一篇英文文献竖在一旁，假装自己也在忙。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顾妄那边的键盘声不断，许念这边的心跳也乱成一团。他翻了两页，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左上角的小窗飘。顾妄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越不看他，许念越难受，鼻尖很快又酸了。他低下头，假装滑平板翻页，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看一眼。

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耗着，谁都不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念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绷得皮肤都开始发疼。键盘声忽然停了，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坐直了点。

顾妄把手从键盘上挪开，往后靠进椅背里，这才抬眼看向镜头。

“许念，你真行。”

通话被他直接挂断。

许念看着屏幕，好半天都没动，最后抱着靠枕缩进沙发里，额头抵着布料，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手机亮了又灭，输入框里的字打了一遍又一遍，又被他全部删掉。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许念才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去洗手间用冷水拍脸。镜子里那双眼睛肿得吓人，他也顾不上了，拉开衣柜就把顾妄给他买的那条粉色吊带裙套上，外面胡乱裹了件白色卫衣外套，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等人真的站到顾妄家楼下，冷风一吹，许念那一腔热血才稍微清醒了一点。裙摆从外套底下露出一截，光着的小腿被风刮得发麻，他捏着手机在小区门口来回转了好几圈，脚底都快冻僵了，也没敢立刻拨号。

他把准备了一晚上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没点开通讯录，而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把顾妄的号码按了出来。输完最后一个数字，看着界面上跳出来的名字，他心口忽然一酸。

原来自己已经喜欢到这个地步了。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传过来。许念听见顾妄的呼吸声，本来就悬着的心更慌了，他用力攥着手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顾妄，我在你家楼下。你还愿意见我吗？

“等着。”

电话挂得干脆。

许念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原地发呆，还没等他回过神，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顾妄。

黑色外套，单手插兜，脸色算不上好看，走路还是那副拽得要命的样子。许念看见他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得自己都措手不及。

“顾妄走到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腿，语气不善：“一大早穿成这样站外面，腿不要了想截肢？”

“你接电话了……”许念吸了吸鼻子，往前蹭了半步，伸手去碰他袖口，“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顾妄垂眼扫过那几根冻得发白的手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少废话，上去。”

许念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人却乖乖跟着他走了。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一格格跳。许念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了顾妄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顾妄全程没看他，手却一直没松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到他手腕上，把那层凉意慢慢捂散。

进门以后，顾妄反手带上门，鞋都没来得及换，后背就贴上来一团温热。许念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搂得很紧，额头抵在他后背上，呼吸乱得不行：“顾妄，你别不理我。”

顾妄背脊僵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到底没把人扯开。

“你先把话说清楚。”

许念抱着他，缓了好几秒，才小声开口：“我昨天不是不想让你去学校，也不是不想承认你。我就是……我一看见你站在那儿，脑子就乱了。周围的人在看你，也在看我，我怕李屹洲当着你的面乱说，怕你觉得我跟你想的不一样。”

说到这儿，许念鼻尖更酸了，声音也一点点低下去：“我在学校一直都不怎么合群，平时都是一个人，别人多看我两眼我都不舒服。你一来，我一下就乱了，我怕你发现我其实很孤僻，也没什么朋友，怕你觉得我怪，觉得我拿不出手。你昨天问我的时候，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说，也说不出口。”

顾妄还是没出声。

许念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着，自己也跟着更紧张了。他额头往前蹭了蹭，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小声开口：“还有。”

话起了个头他又停住，手臂却抱得更紧。

“说。”顾妄终于肯开口。

许念脸有点热，还是硬着头皮把最不讲理的话说了出来：“我吃醋了。路上那么多人看你，说你帅，我不喜欢。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红得发烫。

屋里安静下来。

顾妄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来是被他气笑了，还是被他气得没脾气了。

他转过身，抬手扣住许念后颈，把人拎到自己面前。许念眼睛还是红的，被他一碰就想往后缩，顾妄直接托住他下巴，不让躲：“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装什么玩意儿，昨天躲我一路，结果就为这个？”

许念脸上发烫，又心虚，只能不看他，小声嘟囔：“谁让你昨天那么凶。”

“我不该凶？”顾妄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没好气地看着他，“你把我晾一路，话都不肯好好说，我还得哄着你？”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人捞进怀里了。许念被他抱住，脸贴在他胸口，整个人这才慢慢缓过来。

顾妄抬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独来独往怎么了，没朋友怎么了，你是跟我谈恋爱，又不是竞选学生会主席，我还得先考察你在学校人缘好不好？”

许念睫毛还湿着，抬头看他。

“再说了，谁规定一定要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顾妄语气还是不太好，“你什么样我没见过？爱撒娇，打游戏菜，生气了也只会自己憋着。你在我这儿本来就这样，我嫌过你？”

许念鼻尖一酸，眼睛又要红。

顾妄看得头疼，伸手捏住他下巴，不准他再掉眼泪：“还有，你真当别人都跟你一样，长着眼睛当摆设？”

“谁——”许念下意识鼓起脸想反驳。

“李屹洲喜欢你。”顾妄语气笃定。

许念急了，抓紧他衣摆就要解释：“没有，他——”

“急什么。”顾妄直接打断，垂眼看着他，“喜欢你很正常。想往你跟前凑的人多了去了，你自己没数而已。”

他说到这儿，脸色明显黑了点：“我要是不在边上盯着，想套近乎的也不止他一个。我那几个同学你又不是没见过，看你那眼神，跟癞蛤蟆从没见过人一样。”

许念本来还想哭，听到这儿又有点想笑，眼泪挂在睫毛上不上不下。

顾妄看他那副样子就来气，捏着他脸往上提了提：“所以你少一天到晚在那儿胡思乱想。没朋友怎么了，我不是人？陪你吃饭，陪你打排位，陪你逛街，男朋友和好朋友的活我一个人全包了，你还想要几个？”

许念呆呆看着他，眼泪这下彻底忘了掉。

顾妄替他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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