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秦国太子安国君东宫,偏殿。
殿内燃着数个炭炉,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兰香,与邯郸陋室中柴火烟气混杂着药味的气息截然不同。
赢异人在步入秦见华阳夫人时,已经更名子楚,此时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深衣,袖口与衣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静静地坐在上首。
他面容继承了秦国王室特有的棱角,眉宇间却比寻常秦人多了几分清俊,正微微垂着眼,听着下首之人的话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白玉环。
“子楚啊,”
坐在他下首侧位的是一个男子,保养得宜,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正是秦太子妻华阳夫人的弟弟,被封为阳泉君的熊宸。
他脸上带着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话语间隐隐约约藏着审视。
“阿姊对你那可是没得说,视若己出,在太子面前也是百般维护,你可莫要辜负了阿姊这番苦心。”
嬴异人立刻抬首,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拱手道:“舅父教诲,子楚铭记于心,母亲厚爱,子楚无以为报,唯有谨言慎行勤勉侍奉,以全孝道。”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闻言,熊宸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玉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蜜浆,目光在殿内陈设上扫过,又落回嬴异人脸上。
他笑道:“你能如此想自然是最好,阿姊常与我说,你是个知恩图报心思纯孝的好孩子,比宫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强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地提起:“只是啊,子楚,你从赵国回来时日尚短,虽得阿姊青睐,但在这咸阳宫中根基还是浅了些。”
“那些个公子们,哪个不是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嬴异人心中一凛,明白是正题来了,脸上露出恭谨中略带茫然的神色:“舅父说的是,子楚驽钝,还请舅父指点。”
熊宸放下玉杯,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
“指点谈不上,只是提醒你一句,阿姊认你为子是怜你身世,看重你品性,但这认嫡的仪式一日未行,你这嗣子的名分便一日不算彻底落定。”
“宫中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保不齐就有人暗中使绊子,搅黄此事,你可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尤其……莫要再牵挂赵国那些无关紧要的旧事旧人,平白授人以柄。”
他特意在旧事旧人上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嬴异人微微攥紧的拳头。
嬴异人的呼吸一滞,很快便松开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舅父提醒的是,子楚……明白了。”
熊宸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掠过轻微的不满,觉得这刚认的外甥到底是在赵国待久了,心思不够沉静。
但转念想到阿姊对此子的看重,以及日后可能带来的好处,这点不满又迅速被压下。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站起身。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心里有数便好,年关事多,我也该回去了,阿姊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
嬴异人连忙起身,恭送道:“子楚送舅父。”
熊宸摆摆手,笑道:“留步,留步,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话虽如此,嬴异人还是坚持送到了殿门口。
一直侍立在嬴异人身后,未曾多言的吕不韦此刻也上前一步,对熊宸躬身行礼:“不韦送阳泉君。”
熊宸看了吕不韦一眼,对这个凭借奇货可居之计将子楚推到如今地位的商人出身的门客,他谈不上喜欢,但也知道此人手段了得,是子楚如今不可或缺的臂助,便也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殿门,来到廊下。
寒风凛冽,吹得廊下悬挂的宫灯微微摇晃。
熊宸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对嬴异人道:“就送到这儿吧,外面风大,你身子刚好些莫要着了凉。”
嬴异人依言停下脚步,再次拱手:“舅父慢走。”
熊辰转身,在随从的簇拥下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吕不韦对嬴异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回殿内,自己则转身快步跟上了熊宸,落后半步,低声道:“阳泉君留步。”
熊宸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吕不韦上前一步,宽大的袖袍一动,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悄无声息地滑入对方掌心,触手温凉,是上好的金饼。
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意,“年关将至,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阳泉君在华阳夫人面前多为公子美言,公子深知夫人与君上厚爱,日夜感念,绝不敢忘。”
熊宸掂了掂手中锦囊的分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他迅速将锦囊纳入自己袖中,拍了拍吕不韦的手臂,语气亲近了不少。
“吕先生放心,阿姊最是心善,又极看重子楚,只要子楚谨守本分不起波澜,这嗣子之位……稳当得很。”
他瞥了一眼远处廊下嬴异人隐约的身影,凑近吕不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
“不过吕先生也得多提点子楚,有些心事莫要总挂在脸上,阿姊虽疼他,可这宫里的眼睛……不止一双,尤其是赵国那边,最好彻底断了念想,至少表面上要断得干干净净。”
吕不韦立刻领会,郑重道:“不韦明白,多谢阳泉君提点。”
熊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人径直离去。
吕不韦站在原地,目送熊宸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精明。
他走回殿内。
嬴异人并未回去,站在廊下,望着熊宸离去的方向,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公子,外面冷,回殿吧。”吕不韦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嬴异人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方才面对熊宸时的恭谨与掩饰,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看了吕不韦一眼,没说什么,默默走回殿内。
炭火温暖依旧,兰香氤氲。
嬴异人走到案几后坐下,没有碰案上温着的酒,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许久,吕不韦先开了口,“公子方才……可是又在想小公子和夫人了?”
嬴异人睫毛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苦与自责。
“还是先生懂我。”
他声音沙哑,涩然无比。
“方才舅父提及赵国旧事,我……我便控制不住地去想,先生,你说赵姬和政儿如今在邯郸……到底过得怎样?”
“先前在赵国,我们便已是步履维艰,备受冷眼欺辱,如今我又独自逃回……将他们母子弃于虎狼之穴,一想到他们可能遭遇的苦楚,可能面临的危险……我这心里便如同刀割油煎,日夜难安。”
他抬手按住心口。
吕不韦听着,直到嬴异人说完,才道:
“公子若觉愧疚,此事要怪便怪不韦吧,是臣当初夸下海口,说能带公子与夫人小公子一同安然返秦,是臣料事不周,中途发现情势危急,若携妇孺同行必无侥幸,才不得不劝公子……独自随臣先行。”
他抬眼直视嬴异人痛苦的眼眸,语气冷静。
“可公子,事到如今您需得明白,当一切走到那一步时,早已非您个人私情所能抉择,那是秦赵之间,是两国国势的角力,仇怨新怨。”
“即便您当初选择留下,与夫人小公子共患难,结果又会如何?无非是多添两具……甚至三具枯骨于邯郸。”
“赵国那些恨秦入骨之人,绝不会因您的情深义重而稍减半分折辱与杀心。”
“恰恰相反,正因公子您回来了,回到了咸阳,得到了华阳夫人的庇护,有了今日的地位,赵国才不敢真正对夫人与小公子下死手。”
“他们活着固然是质子,是筹码,可他们也因此有了活下去的价值,有了被用来交换和谈判的资格。”
“公子,他们的生机不在邯郸,而在咸阳,在您身上。”
这番话冰冷而现实,浇在嬴异人灼痛的心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自然是明白的。
可懂并不意味着就能心安理得。
嬴异人颓然向后靠去,手撑住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指缝中闷闷地传出:
“先生说的……我都懂,理智告诉我你是对的,回来是唯一的生路,留下是绝路,可是……先生,那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的骨血啊。”
“我夜里闭上眼,就会看到政儿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的样子,看到他黑亮的眼睛望着我,叫我父亲……看到赵姬在灯下为我缝补破旧的衣裳……”
“我总觉得……我对不起他们。”
吕不韦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复杂。
他沉默片刻,走到嬴异人案前,替他斟了半盏已温的酒,推到他手边。
“公子,即便您再觉得亏欠,方才在阳泉君面前也不该流露分毫。”
他的声音警醒。
“阳泉君的眼睛,某种程度上便是华阳夫人的眼睛,夫人可以因为怜悯,因为无子,在权衡下认您为嗣,但她绝不愿看到一个心中始终惦记着敌国旧情,可能因此授人以柄的嗣子。”
“方才阳泉君最后那句提醒实是警告,公子,嗣子名分未定,仪式未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抓您的错处。”
嬴异人身体一僵,放下手,露出苍白的脸。
他端起酒,盯着杯中晃动的液面。
“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彻底忘了他们?当做从未有过赵姬,从未有过政儿?”
吕不韦摇头。
“非是让公子忘却,而是让公子将这份牵挂藏得更深,在您真正站稳脚跟之前,绝不能让人察觉,不能因此影响大局。”
他观察着嬴异人的神色,话锋一转。
“不过……公子若实在放心不下,或许……可以设法暗中关照一二。”
嬴异人猛地抬眼,看向吕不韦,“先生有办法?”
吕不韦思索道:“办法……或许有,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咸阳这边有心人探知,后果不堪设想,公子,您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嬴异人没有犹豫,他放下酒盏,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吕不韦。
“先生,我知道风险,可那是我的妻儿!我抛下他们独自逃生已是毕生之痛,若连暗中关照,保他们一线生机都做不到,我赢异人……不,我子楚,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有何资格去争那个位置?”
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就算有风险,我也必须试一试,先生帮我!”
吕不韦与子楚对视良久,似乎是在权衡,评估眼前这位公子此刻的决心究竟有几分。
终于,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既然公子心意已决……不韦会设法安排可靠之人潜入邯郸,暗中探查夫人与小公子近况,若有可能……予以些许照拂,不过此事必须万分隐秘,一切皆需从长计议,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嬴异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多谢先生!一切但凭先生安排!”
吕不韦颔首,不再多言,侧目望着窗外咸阳宫巍峨连绵的殿宇阴影,目光幽深。
暗中关照赵国质子……这步棋,是险棋,却也可能是步意想不到的闲棋。
*
小巷幽深,积雪在墙角化成了污黑的冰水。
扶苏带着嬴政走出家门,准备去市集添置些盐和灯油。
年关刚过,邯郸城里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街市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嬴政穿着扶苏给他新买的衣袍,脚上也换了双相对合脚的棉鞋。
他跟在扶苏身侧半步的位置,步伐沉稳,目光习惯性地掠过巷子里的行人杂物,还有远处街角的动静。
这是扶苏教他的,行走世间,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刚开始只是些寻常的市井景象,挎篮的妇人,叫卖的小贩,追逐的孩童。
但在转过第二个街口,走向一条连接两个热闹市集的窄巷时,扶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侧过头,对嬴政温声道:“政,前面那家杂货铺的灯油成色不错,我们今日多买些,夜里读书也亮堂些。”
语气如常。
嬴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扶苏瞬间的异常,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朝身后快速扫了一眼。
巷子曲折,行人稀疏,没有明显异样。
但他相信先生的判断。
两人继续前行,扶苏似乎被路边一个卖竹编小玩意的摊子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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