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偃举着短棍的手僵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
周围的仆从们面面相觑。
赵偃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如此当众逼到墙角,尤其对方还是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贱民。
“你……你敢威胁本公子?”赵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色厉内荏。
“不敢。”扶苏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
“在下只是提醒公子,公子身份贵重,一言一行关乎国体,今日之事本是误会,公子若就此罢手,旁人只会赞公子宽宏大量,不与我这等山野之人计较,可若执意……”
他目光扫过持棍的仆从,以及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
“众目睽睽之下,公子纵仆围攻一介布衣,无论结果如何,传扬出去对公子对贵国,恐怕都非美谈,秦赵边境正值多事之秋,公子……三思。”
郭开腿都软了。
这扶苏太可怕了!
赵偃可以不管不顾,可他郭开还不想死!
“公子,公子息怒!保重贵体啊!”
郭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这次是真怕了。
他抱住赵偃的腿,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地劝道:
“公子,这扶苏……这狂徒虽然可恶,但他说的……不无道理啊公子!您何等身份,何必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平白污了您的清名!”
“今日围观者众,若真动起手来,无论输赢,传到王上和大公子耳中……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咱们回去吧!”
他拼命给赵偃使眼色,哀求之意溢于言表。
赵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扶苏,又看看跪地哀求的郭开,再看看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眼神异样的百姓。
理智一点点回笼,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和暴怒。
他竟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用几句话就逼得不敢动手?!
奇耻大辱!
但他也明白郭开和扶苏说的对,今天这局面他讨不到好。
继续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丢脸。
半晌,赵偃猛地将短棍狠狠摔在地上。
“走!”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阴毒的目光最后剐了扶苏和嬴政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说罢,他再不停留,猛地转身,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仆从,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外马车停靠的方向大步走去。
背影僵硬,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郭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对剩下的仆从连连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公子!走,快走!”
仆从们连忙捡起地上散落的短棍,灰溜溜地跟着跑了,不复来时的嚣张气焰。
一场风波,以赵偃一方狼狈退走告终。
嬴政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快步走到扶苏身边,仰起小脸,眼中是未尽的后怕和担忧。
“先生,您没事吧?”
扶苏低头,对上他清澈担忧的眼眸,心中一暖,方才面对赵偃时的冷冽尽数化去。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嬴政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温声道:“我没事,政呢?可有吓到?”
嬴政摇摇头,小脸上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丝惊魂未定。
“我没事,先生,我们快回去吧,母亲该担心了。”他想起还在家中等候的赵姬。
扶苏点头,弯腰提起放在一旁的杂物,牵起嬴政冰凉的小手。
“好,我们回家。”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嬴政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残留的惊悸。
嬴政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那条巷子,远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周围重新变得安静。
“政,”扶苏蓦然开口,“方才害怕吗?”
嬴政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尤其是看到那些仆从抽出棍子围上来的时候。
但他很快又补充道:“不过看到先生来了,就安心了。”
扶苏握紧了他的手,道:“怕是正常的,你刚才的表现很好,政。”
嬴政被夸奖,耳根又有点发热,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只觉得暖洋洋的。
“先生教我的我都记着。”他低声道。
“嗯。”扶苏应了一声,问道,“你独自出来,可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提起这个,嬴政精神一振,连忙将自己听到的关于边境战事,燕国质子姬丹抱病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扶苏。
扶苏听着,心中飞快地分析着这些信息。
秦国在边境有动作,这在意料之中。
姬丹抱病……恐怕未必是真病,很可能是赵偃迁怒施压,或者姬丹自己为避风头找的借口。
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邯郸。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在扶苏脑海中。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那条熟悉的里巷。
远远地,就看到赵姬披着那件旧夹袄,正倚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来,赵姬松了口气,脸上担忧稍减,连忙迎了上来。
“政儿,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我方才听到外面好像有吵闹声,心里慌得很……”
“母亲,我们没事。”嬴政松开扶苏的手,走到赵姬身边。
扶苏也温声道:“劳夫人挂心了,只是路上遇到点小事,已经解决了,外面风大,夫人快进屋吧。”
赵姬看看儿子,又看看扶苏,跟着进了屋。
扶苏将买回的东西放下,又去灶边看了看火,添了根柴,让屋里更暖和些。
赵姬倒了温水递给两人,欲言又止。
扶苏知道她担心,便简单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其中惊险的部分,只说是与赵偃偶遇,发生了些口角,对方理亏,便自行离开了。
即便如此,赵姬还是听得脸色发白,后怕不已。
“夫人宽心。”扶苏安慰道,“我们只需深居简出,谨慎防备即可,年关将近,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提到年关,赵姬神情更加黯然。
往年年关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今年虽有了扶苏先生,境况稍好,可这接踵而至的麻烦让她心头像是压了块大石。
嬴政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别怕,有先生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赵姬看着儿子沉静的黑眸,心中的慌乱奇异般地平复了些。
她反握住儿子的手。
*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扶苏所料,风平浪静。
赵偃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连平日偶尔在附近逡巡的生面孔似乎也消失了。
但扶苏和嬴政都没有放松警惕。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扶苏便会带着嬴政在院子里练习吐纳和基础招式。
嬴政的进步肉眼可见。
练完武,洗漱用过早食,便是读书识字的时间。
嬴政就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赵姬身体已好了不少,偶尔也会坐在一旁,听扶苏讲学。
听着那些她似懂非懂的道理,看着政儿在扶苏引导下眼中闪烁的光芒,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若政儿能一直在这样的先生身边受教,该多好。
年关一天天近了。
腊月二十八,扶苏用所剩不多的钱去市集上买了些红纸。
晚上,等嬴政睡下后他悄悄起身,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用买来的刻刀小心地在裁好的红纸上刻出简单的吉祥图案和福字。
他的手很巧,虽然工具简陋,但刻出来的窗花也有模有样。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扶苏便将刻好的窗花拿出来。
“政,夫人,我们来贴窗花,迎新年。”
嬴政和赵姬都好奇地围过来。
看到那些红色带着镂空花纹的纸片,嬴政眼睛一亮。
“先生,这是……”
“这是窗花,贴在窗户上,寓意辟邪除灾迎祥纳福。”扶苏笑着解释,用一点点浆糊,教嬴政如何将窗花贴在擦干净的窗棂上。
鲜红的窗花贴在破旧的窗户上,多了一抹生机。
赵姬看着,眼圈微微发红,别过脸去擦了擦。
贴完窗花,扶苏又拿出面粉,加了点糖和鸡蛋,准备做些简单的点心。
“今天我们来做些过年的吃食。”他挽起袖子,对嬴政招手,“政,来帮忙。”
嬴政又是新奇又是认真。
他学着扶苏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揉面,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面团。
扶苏也不纠正,笑着指导他如何用力。
赵姬也加入了进来,三人围在灶台边,面粉飞扬,笑声低语。
他们做出了几种简单的东西,一些捏成小鱼小元宝形状的蒸饼,一小盆加了枣子和栗子的甜粥面糊准备蒸糕,还有扶苏特意用油煎的几张糖饼。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嬴政看着形状可爱的面点,再看看扶苏沾了面粉却含笑的脸,心里涨得满满的,喜悦无比。
原来过年是这样的。
有先生在是这样的。
腊月三十,除夕。
邯郸城里,零星的爆竹声比前几日密集了些。
富人区想必已是灯火通明,珍馐满案,但对于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年关更像是一道需要咬牙熬过的坎。
小院里,扶苏和嬴政将最后一点柴薪搬进屋里。
赵姬已经将小小的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棂上的红色窗花格外喜庆。
灶上炖着肉汤。
蒸笼里热着昨天做的鱼形蒸饼和枣栗糕。
小几上还摆着一碟饴糖,一碟扶苏买的干果,一壶浊酒。
天色渐暗,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和欢笑声。
屋内油灯被点亮,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三人围坐在小几旁。
扶苏给赵姬和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给嬴政的碗里倒了些温水。
“夫人,政,这一年诸多不易。”扶苏举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着母子二人,“幸得相逢,共渡难关,愿来年否极泰来,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他的祝词简单朴实。
嬴政看看母亲,又看看扶苏,双手捧起自己的陶碗,小脸严肃。
三只粗糙的陶器轻轻碰在一起。
简朴的年夜饭开始了。
肉汤鲜美,蒸饼松软,枣栗糕甜糯。
嬴政吃得格外香,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饭后,收拾完碗筷,时辰尚早。
扶苏拿出下午特意削制光滑的几根细木棍和小木块。
“长夜漫漫,我们来玩个游戏。”他对嬴政说。
嬴政好奇地凑过来:“什么游戏?”
“此戏名曰弈,也可称围棋,只是我手边无棋盘棋子,便以此木棍画格,木块为子,我们简化来玩。”
扶苏用木棍在清扫干净的地面上画出纵横各九道的简易棋盘。
他简单地讲解了基本规则。
嬴政听得认真,黑眸紧盯着地面上的线条。
第一局扶苏让了他许多,引导着他下。
嬴政很快掌握了基本规则,落子隐隐有了章法,擅长构筑防线抢占要地。
第二局扶苏稍稍认真了些。
嬴政陷入了苦战,小眉头蹙得紧紧的,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块,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赵姬在一旁缝补着衣物,看着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一个从容指点,一个凝神思索。
这一刻的温馨让她快要落下泪来。
第二局,嬴政的棋被扶苏分割包围。
嬴政看着棋盘,抿了抿唇,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
“先生,再来一局!”
扶苏笑了:“好,这局我可不会让了。”
第三局,嬴政更加谨慎,他仔细观察扶苏的布局,试图揣摩他的意图,落子越发沉稳,开始尝试设置小小的陷阱。
扶苏心中暗赞。
这一局厮杀得难解难分,扶苏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嬴政看着棋盘,半晌后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扶苏,眼睛亮亮的。
“先生,这弈之道,似乎与先生前日所讲的兵法势道颇有相通之处。”
扶苏欣慰地点头:“不错,棋如世事,皆需审时度势,谋定后动,知进退明得失。”
得到了夸奖,嬴政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属于孩子的小小得意,但很快又绷住了,只是眼眸里的光彩藏不住。
看看时辰,已近子时。
扶苏将棋盘抹去,收起木块。
“今日便到此吧,该守岁了。”
所谓守岁,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围坐在尚且温热的灶边,说着话,等待着旧年过去,新年到来。
嬴政到底年纪小,白日又练武又学棋,兴奋劲过去后,困意便上涌。
他努力睁大眼睛,小脑袋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扶苏看得好笑,伸手轻轻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侧。
“困了就眯一会儿,等到时辰我叫你。”
嬴政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扶苏身上温暖踏实的气息包围过来,让他最后一点坚持也瓦解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扶苏臂弯里,眼皮越来越沉。
赵姬拿起一件旧衣,轻轻盖在嬴政身上。
屋内寂静下来。
扶苏保持着姿势不动,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思绪飘远。
来到这个时代,绑定了这个系统,遇到了年幼的父皇……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
要保护他们,要攒积分,要寻找离开邯郸的契机,要应对赵偃的阴谋,还要提防历史既定的轨迹。
肩上的担子很重。
可看着嬴政恬静的睡颜,扶苏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似乎有隐隐的钟声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变得密集了些,噼里啪啦,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嬴政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先生……时辰到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平日刻意表现出的沉稳截然不同。
扶苏低头,温声道:“到了,政,新年了。”
赵姬也放下针线,脸上带着笑意:“新年了,政儿又长一岁了。”
嬴政彻底清醒过来,坐直身体,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扶苏像是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两个用红绳系着的物件,递到嬴政面前。
“新年礼物。”
嬴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扶苏掌心。
两枚小小的木雕。
一枚雕的是一只憨态可掬昂首挺胸的小老虎,虽然粗糙,但虎虎生威。
另一枚雕的是一卷简册,上面还依稀刻了两个字,细看,正是扶苏二字。
“这是……”嬴政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虎寓意勇猛健康,简册寓意勤学多思。”扶苏将两枚木雕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政,新年快乐。”
嬴政紧紧攥住那两枚还带着扶苏体温的木雕。
礼物……这是独属于他的,先生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掌心直冲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生怕被看出异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低低地说:
“谢谢先生……新年快乐。”
他将小老虎的木雕攥得紧紧的,另一枚简册的也小心地握着。
扶苏心中酸软,又带着无比的满足。
他想,能见到这样的父皇,能陪他度过这样一个新年,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好了,礼物收好了,快睡吧,明日初一,说不定还有惊喜。”扶苏揉了揉嬴政的头发。
嬴政点点头,难得听话地没有要求再学什么或玩什么,小心地将两枚木雕塞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重新靠回扶苏身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弧度。
扶苏和赵姬相视一笑。
新年悄然降临邯郸。
*
邯郸,王宫。
赵王年近四旬,眉宇间带着常年操劳国事留下的深刻纹路,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绢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奏报。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偃跪在下方,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
他早已没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气焰,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看父王一眼。
郭开跪在他侧后方稍远的位置,抖如筛糠,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里。
除了他们,殿内再无旁人,连侍立的宦官宫女都被早早挥退。
赵王端起案几上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淡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儿子。
“偃儿。”赵王开口。
赵偃浑身一颤,以头触地:“儿臣在。”
“这上面写的,”赵王用指尖点了点绢帛,“关于你月前在东市巷中,与秦国嬴政,还有一个叫扶苏的游士当街冲突之事……可是属实?”
赵偃急声道:“父王明鉴!那、那日之事,实是嬴政和扶苏嚣张无礼在先!他们撞翻民摊,拒不赔偿,还出言不逊,儿臣、儿臣只是一时气不过,才……”
“才纵仆行凶,当街欲以棍棒伤人?”赵王打断他。
“儿臣……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赵王盯住赵偃,“只是觉得,我赵国的公子便可以不顾国体,不问是非,在都城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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