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的治疗方式和祝央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会有什么仪器，或者某种正式的诊疗室，结果苏安第二天早上来，把一把椅子搬到窗边，让白彦坐在对面。

“今天继续说昨天没说完的，从那个人的名字开始。”

白彦说了一个名字。

苏安问，那个人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白彦说，在他右边，几步远。

“所以你看见了全程？”

“是。”

苏安没有说那不是他的错，只是把那个名字记在纸上，继续要他说下一个。

祝央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原本是想离开给他们空间的，但苏安说让她留下，因为白彦的精神领域会在她在场的时候状态更稳。

她拿着欧文的食谱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听见白彦说到某个名字紧张时，她会抬起头，担心地望着他。

白彦说到第十个名字的时候，停下来了。

苏安没有催。

白彦回想，“这个人是我带出去的第一批里的，那时候我刚接手边境事务，大概两百多岁，他比我还小两岁，死因是因为我的判断出了一点偏差，如果当时路线再调五十米，他不会死在那个位置。”

苏安说，“你记得那五十米。”

“记了一辈子。”白彦说。

苏安把那个名字和那五十米写在纸上，在旁边标了一个符号，然后说，“下一个呢？”

白彦把眼睛闭了一下，重新睁开，然后继续说。

这样的治疗每天上午进行两个小时，苏安说不能更长，精神领域的修复需要时间消化，不是一次性把东西全部说出来就好了，那样反而会适得其反，每天两个小时。

-

治疗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克的援助申请结果下来了。

赫莲德把那份通知放在早饭桌上，推给祝央，“通过了，资助从下个月开始拨付，连续三年，覆盖基础教育，医疗和生活补贴，他可以用那笔钱去正规的学院接受系统的训练。”

祝央把那份通知看了一遍，把它放下，“我去告诉他。”

“今天下午希克斯那边没有排班，他应该在。”赫莲德说，“你去之前让莱昂安排人陪你。”

“我自己去。”祝央说。

赫莲德看了她一眼，“柯蒂斯陪你去，这不是商量。”

祝央想了想，“好吧。”

柯蒂斯那天穿了一件比平时随意一点的外套，深色的，没有佩戴委员会的铭牌，跟着祝央出了门，两个人走到Mettimesd，乘内部电梯上楼，祝央走在里面比第一次来熟悉多了，直接走到资料室门口，敲了门。

克在，他抬起头，看见是祝央，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他说，“白彦元帅那边没事吧？”

“没事，处理好了都。”祝央走进去，把那份通知递给他，“援助申请通过了，你看一下。”

克接过去，低头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那份通知上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他把通知一直拿在手里，没有说话。

祝央知道这是应得的结果。

“三年？克最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连续三年？”

“对。”祝央说，“你可以用那笔钱去学院，正规的那种，有系统的训练，有老师，不是在这里帮人整理文件。”

“我觉得整理文件挺好的。”克说，然后仔细想了一下，“但学院更好。”，他把那份通知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好，“我想学什么都可以吗？”

“在资助覆盖的范围内的都可以。”祝央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有不确定的，赫莲德公爵可以帮你看，他懂那些条款。”

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她，“是你叫他这么做的吗？”他问。

“是我们一起做的。”祝央点头微笑，“赫莲德整理了条款，莱昂的法务团帮着处理了申请材料，希克斯给了你这段时间一个稳定的地方待，我只是把这件事推了一下。”

“但如果没有那一推，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

祝央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白色的冷光下泛着泪光。

“克。”她说，“学院那边，如果你选好了方向，告诉我，我帮你打听哪个学院适合，赫莲德认识很多人，帮你问一下不难。”

克悄悄攥了一下衣服，“我想学指挥。”他说，“不是军事指挥，是那种……综合的，判断，决策，资源调配，我在这里做了将近一个月的文件整理，每天看那些运营记录，我发现我对那种全局的东西很感兴趣。

他说着，虽然有一点点不确定，因为他是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第一次，“我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

“对的。”祝央回答，“而且你说的那个，在星际有一个专门的学科，叫战略管理，学院里有这个方向，我回去让赫莲德帮你查一下。”

克把那个词在嘴里念了一下，“战略管理”。

他记完，把头稍微抬高了一点，终于自信了一点，“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祝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下午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联系方式你有。”

“有。”克说，然后顿了一下，“祝央小姐。”

“嗯？”

“谢谢你。”他真诚地感谢道。

祝央冲他点了点头，走出资料室，柯蒂斯在走廊外等着，两个人往电梯方向走，柯蒂斯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记录下了一些东西。

俩走了一段路，祝央听见身后资料室里传来一点声音，是文件放到货架上的声音，克已经在继续工作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下行的按钮，“柯蒂斯，你今天没有带记录本。”

“带了。”他说，“在包里。”

“但你没有记。”

“今天没有需要记的。”他说，“今天的事是好的，好的事不需要记录，心里记住就行。”

祝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电梯门，她没有再说什么。

电梯下行，那种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上来，俩人谁都没说话，等到了一楼，失重感消失了，门开了，外面是Mettimesd一楼的走廊，深色的地面，低调简奢的灯光，和资料室那一层简直两个世界。

—

苏安在第六天做了第一次正式的精神领域各项数值的检测。

那是一套很复杂的设备，她自己带来的，安装在公寓的一间空房间里，白彦坐进那个检测舱，苏安在外面看数据，整个过程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之后苏安把检测报告打印出来，在餐桌上铺开，叫了赫莲德和白彦一起看。

祝央在厨房做那道暖汤，隔着一道门，能听见苏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白彦偶尔回一句，声音比苏安的小。

汤熬好后，祝央把火关掉，舀了几碗出来，端着托盘走出厨房，把那几碗汤放在餐桌上，苏安看见，把报告往旁边推了推，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这什么？”她说，“里面有草药？”

“暖汤，古法食谱里的。”祝央说，“舒缓神经用的。”

苏安又喝了一口，“我能要这个方子吗。”

“食谱是欧文先生的，我去问他一下比较好。”

苏安说行，然后重新把报告推回来，对白彦说，“你刚才问崩溃临界值的问题，简单来说，你现在的精神领域是一个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缝的结构，裂缝本身不会消失，但可以通过持续的治疗让那些裂缝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扩大，你能理解这个区别吗，不是修复，是稳定。”

白彦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能理解。”他点头，“不是彻底治好，是和它共存。”

“对。”苏安说，“而且共存不是那种哎呀我知道它的存在就行，是你真的能在那个状态下正常生活，即使那些名字还会在，但你面对他们的时候你不会受它们的影响而崩溃。”

她把报告里的一页翻出来，“这里显示你的精神领域最近一段时间的稳定性明显好于其他地方，那个区域大概对应的是你最近的一段时间，我判断是跟你回到核心星区之后的生活有关，那是一个好的信号，说明环境对你的精神领域有正向的影响。”

“最近这段时间。”白彦说着，然后看了一眼祝央，他们一起回头看着祝央。

苏安点着头在那张纸上记了一行，“所以。”她说，“治疗的一部分，是维持这种状态，不要把自己扔回去让精神领域独立承压，这个建议，军部那边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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