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血珀的废墟上，暮色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第七洲难得一见的晴朗夜空。

过分聚集的灵气驱散了云层，漫天星子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密密麻麻地嵌在天穹上，亮得有些不真实。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被烧焦后又逢春雨、重新抽芽的、混着灰烬与生机的奇特气息。

藏权云从小木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苍狼少女靠着门框缓缓蹲坐下去，掌心捂着眼睛，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再抬起头时，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泪意了——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红痕。

“既然结束了，那就走吧。”

琉歌的声音从高台方向传来，像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妖皇感知从未收回，对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即使有些事未发生在她眼前。

妖皇站在高台边缘，银发被夜风吹起，在身后飘荡，衬着满天星斗，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神像。

苍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间郁结的苦闷、悲伤、不甘统统吐出去。

“……为什么呢，尊上？”

“为什么仙界有最丰富的资源、最强悍的实力，却仍要向下索取资源和力量？为什么魔界人神共治，明明有最广阔的土地，却还对妖界的土地念念不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亲眼看着父母死于魔族手里，现在又亲手送走了葬身仙界的最好的朋友，藏权云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虽不至于崩溃，却也当真不好受。

“难道人族真的就这么得天道钟爱吗？人族诞生至今也不过就遭遇了一场人仙混战。可妖界呢——人妖剔骨之战，妖魔神陨之战，现在更是仙魔联手要对我们出手……为何妖族从诞生起就受尽磨难？难道我们真的如此被天道厌弃么？”

“人族并非没有受过磨难。”

妖皇背着手略微俯身，随意散在肩背的银发顺势滑落，落在苍狼面前，如月光洗过的缎子，一晃一晃的引着她抬起了头——

像银色的天穹。

透过那帘银发，藏权云茫然的望进妖皇墨紫色的眼瞳里，等待着琉歌接下来的话，心里却奇异的安定了下来……对啊，还有妖皇在呢。

妖皇的声音很平静，眼瞳里透出笃定而沉静的光芒：“人族的磨难来自他们自身。”

“人妖两族一同诞生，至今已有百万年。除去鸿蒙混沌时期，属于万兽的时代，有史可查，人族真正成为人族、统御人界的时间，不过大几千年。”

琉歌直起身，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草原。

“对于妖族来说，百年时光不算什么，一次闭关可能也就过去了，但对于人族，百年就是生死。过短的寿命，过早显现的智慧，过于适合修炼的形体——这一切都让人族永远在分裂，在骚动，在拼尽一切让自己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她侧过头，看着藏权云：“权云，你可曾算过，将仙族驱逐出人界后，人族内部爆发了几次大规模的同族相残么？”

藏权云自幼长在军营，问情亲自给她开的蒙。那些书卷典籍她从小就翻烂了，而人族作为妖界前期最大的假想敌，她自然了解得比谁都仔细。

“人界目前最大的世家是南宫氏，无论是修仙界还是凡界。”

新任赤琉璃总督斟酌着开口，“凡界南宫氏十数年前打下了最大的一个洲，推翻荒淫无道的邶国末代君主，建立了大雍朝，算来……这已经是第四次动荡位面的大规模人族内战了。”

琉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人皇逐渐隐于苍梧山的原因之一。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扼住人族的欲望，只好退而求其次，隐于幕后，让他们顺其自然发展，默默帮助有能力一统乱世的人加快进度，从此只起一个兜底的作用。”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弄：“但就算如此，人界也从没有真正意义上完全统一过——大雍朝只是占据了最大的一洲，实力最强，这样大大小小的国度，人界还有近百个。”

藏权云怔怔地听着。

“混乱是他们的劣势，也是他们的优势。”

琉歌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银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因为混乱，很多资源和人力被白白消耗在内斗中。但也因为混乱，他们的进步飞速——每一场战争都在逼迫他们革新，每一次分裂都在催生新的可能。”

“假设仙魔当真得到了妖界、杀光一代人，妖族起码一百年内没有办法凝聚反击的力气。但人族不同，他们十年内就能成长一批新生代，重新扯起反抗的大旗。他们恐怖的更新迭代速度，会迫使仙魔仔细思考……入侵人界当真值得吗？”

“……如此说来，”藏权云声音闷闷的，只觉得胸膛内一股气郁结的更厉害了，“人族的路线，是更正确的吗？”

“不。”

妖皇却笑了——她甚少如此笑，至少藏权云甚少见她带着褒义的笑容。

“妖族和人族简直是天生的对立面，我们的优势，正是他们苦求不得的——统一。”

“妖界只有一个青丘妖都，只有一个玉牡丹帝宫。接下来这一战我们只要挺住了，从仙魔手里杀出活路，度过这一场最猛烈的入侵，接下来，妖族的优势将展露无遗。”

“冷千春许愿下一位帝君会出自妖界，我斥她愚蠢也正因为此——若此战我们失败了，妖界便不复存在，但若此战我们赢了……”

琉歌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藏权云心底砸出了比任何嘶吼都更重的层层涟漪：“一个完全统一的位面，齐心协力，丝毫不浪费资源和人力在内斗上——妖界登上五界之首，妖皇成为新任帝君，全都只是时间问题。”

藏权云的呼吸骤然急促，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像是有什么被她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撑得她胸腔发胀，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妖皇的衣摆，嘴唇嗫嚅着，颤了半晌，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琉歌没再多说，掌心向下，轻轻按了按藏权云毛茸茸的发顶。

动作温和，语气却冷冽，那一点说下一任帝君必然出自妖界的笃定笑意消失的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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