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有青乍被问住，细想过后道：“那胡角与送肉的菜农是一个庄上的，叫他带回去给庄里人试试味道，再言明这红烧肉便是用那生肉做的，也算是宣传饭馆厨司的手艺了。”
赵往心说你都有理，却又不得不承认道：“手艺确实极佳。”
苏有青轻笑一声，又背身离了锅台，不知是要找什么。
她没再接话，屋里便一时静得只余烧柴火的声响。赵往想找些话说，才记起今日来店中的由头。
刚好严巴听过苏有青的话便去了前屋，现下膳房中已没了人，赵往便故作神秘道：“对了，快刀给我传信了，说一切顺利，择日回京。”
苏有青便问：“没别的了？”
等到个意料之外的反应，赵往干巴巴道：“没了。不过再多的事也不好直接写下，万一被瞧见就不好了。”
苏有青“哦”了一声：“那她也同我说了。”
赵往又被一口气憋住了。
这快刀怎如此行事，拿着他的赏钱，还不知道给他留个说话的机会。
打量了一眼赵往古怪的神情，苏有青贴心道：“无妨，剩余事宜等她回来再报也一样，不急于这一时。我还有事要做，不便同你闲聊，你也别凑在这里沾油烟了吧。”
赵往今日已气结多次，于是眼下偏不走，只后退几步在墙边旁观。
苏有青本也不是要赶出资的二东家走人，只是怕油烟沾上那不菲的衣袍。任他在边上站着，她继续做眼前的事。
赵往便看苏有青翻出口小些的铁锅，洗过后搁在灶台上，随即盛出一锅烧肉又作势端起。
赵往下意识便要伸手，正巧严巴拿着个食盒进了膳房。
严巴就近放下手中物，又麻利接过苏有青举着的那一锅，问：“小姐要放在哪里？”
苏有青道：“送前面去。”
赵往方才微微抬起的手背回了身后，虚握着拳听主仆二人说话。
严巴不解：“可前头没来客，也没人点这菜呀。”
苏有青解释道：“快饭点了，刚好做的也多，便摆去门口请过路人吃。都可能是以后的食客呢。”
严巴应下便去了前屋，苏有青又进后院，喊来杂役道：“去寻个耐烫的旧桌板放到店门口，上头搁个圆锅架。桌子支好了再去寻个铜盘，装些碳放到那锅架下，好能将菜温着。”
杂役照做，苏有青往外走，赵往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饭馆门口的架势皆已摆起，苏有青却又生了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吆喝。
好在她方将铁锅里的吃食翻炒两下，隔壁茶铺老板便闻着味儿凑过来了：“苏老板怎的站路边便炒上菜了？”
刚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苏有青快手快脚地盛起几块肉递与茶铺老板：“准备请过路人吃，老板也尝尝。”
二人当作邻居有些时日了，苏有青已明了茶铺老板是个大大咧咧的直性子。
果然，老板堆起笑脸接过小碗，仔细咀嚼后道：“荤油香气足却不腻，又全是紧实的精肉，好吃好吃。这色泽也是标致的红烧味，只是没尝出是何种肉。”
苏有青又往老板碗中多添了两块，笑眯眯道：“是野猪肉，便是你早些时候闻到的那肉。”
“我没闻到什么......”半句话出口，茶铺老板反应了过来，“白日里那怪味的是野猪？你竟还用野猪肉做出了这般口味？”
惊诧之余，老板说话的声响不由得大了些，操着生意人用惯了的夸张腔调，一嗓门吼得周遭路人频频往这般看。
察觉出旁人的视线，茶铺老板噤了声，歉意地朝苏有青笑了笑。
苏有青却正缺这份留意，顺势扯着嗓子回话道：“是呢，这么香的红烧肉，今日便免费请大家吃。”
便有已走远的人听到动静，假意路过地又绕回饭馆前，再从小桌前经过时眼神直瞟，直到被苏有青热情地喊住：
“客官尝尝红烧肉吗？不收钱。”
围过来的人渐多，却有人仍然不信还有免费吃这等好事。
毕竟京中虽不乏吃得起肉的人家，但这般大荤到底还是金贵东西。这会子能在街市上溜达的闲散人大多不缺一口吃，只是遇到有老板偏要白送，便也忍不住凑过来看看。
自也有人要质疑，说老板怎会平白无故地好心，怕是有什么幺蛾子。
然凡是接过碗尝过味的，便再说不出这话，只得承认确实美味了。
还有人吃过后仍然怀疑，问茶铺老板是不是饭馆老板请来的托。
“这有何好使诈的，亲自尝过便知味道，还能有假？”茶铺老板很是不服。
来人便道：“别以为我是什么没见过市面的。从前我也猎过野猪，浑身尽是毛茬与骚臭味。这锅肉却只有香味，怕是拿普通农家养的瘦猪顶替的吧。”
不待茶铺老板反驳，便又大胆试过的老饕道：“不不，这肉的口感与我从前尝过的野猪无二。只是那会子我忍着异味强吞下，也不知这间食肆的厨司是如何解决野猪气的难题的。”
赵往立在店中望着苏有青的动作，见她面前已被人团团围住，只余挨着店铺的背后尚留着空位。
再看远些，长街对面还有新来的人正驻足往这边探头，听着动静又欲抬步过来。
而那小桌也不大，只够苏有青与包菜二人站那跟前忙活。
实在是忙，赵往便走到苏有青身后，低声道：“不多打扰，我先行一步了，苏老板。”
“诶，好。”苏有青忙里回头看了眼说话人，又继续给伸到面前的手盛肉了。
踏出店门口，赵往这才瞧见胡角也没闲着，正趁机招呼来往路人。
胡角这会子揽客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
渐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街市上的人本就愈多了些，还有不少人尝过野猪肉后便直接进店点上了菜。
让旁的杂使来顶替了自己的位置，苏有青赶忙去后厨接手晚间的菜色。
再待她终于得闲出了膳房时，店前的大锅肉早已被分完，厨下也只剩苏有青提前留出的分予店中使役的分量。
好在这日虽忙，也没白费功夫。
打烊后，苏有青对着账簿打了通算盘，今日赚到的钱竟比前些时候翻了番。
后几日也与她预料的差不多。此番请客吃肉过后，店中生意日渐向好，饭馆也在京中声名鹊起。
虽起的声名是“有个冤大头老板竟请人白吃肉”，但也有人会多补一句“不过手艺是真不错”。
来饭馆的贵客越来越多，总算如了苏有青的一半心意，她却想不明白另一头。
苏有青至今只在京中碰到过胡角这么一个穷苦人，让他带回庄中分食的烧肉也没能多引来京郊的客。
许是京城边上的人确实不像梅时庄人那般困顿，也是好事。她想。
又一日将算盘珠子拨得直响时，包菜感慨道：“咱们店的生意竟然真的好起来了。如今不是只哪一日的客人多，而是再没见有哪天的生意跌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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