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她懂事的擦干了眼泪，抱了抱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只是她未走远，而是悄悄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房内，谈话还在继续。

许云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老余，要不……还是先别接妈来了吧？你刚才也看见了，生生那样子……和刚开学那阵做噩梦惊醒的模样太像了。“

“我这些天看新闻，说现在高中生心理压力特别大，很多孩子看着好好的，其实心里早扛不住了，严重的还会……想不开。”

她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疲惫的叹息：“况且妈一向重男轻女，从小到大就没给过生生和余安好脸色。要是真住到一块儿，我怕她那些话，句句都往孩子心里扎。”

“而且妈耳朵不好，动静大，作息也跟年轻人完全颠倒。你还记得吗？前些年她来住过一年，生生正好初三，成绩滑得厉害，晚上总睡不踏实，白天上课没精神……现在可是高中最关键的时候，我绝不能让她再受这个影响。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妈住过来。”

余福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臂，将妻子揽得更紧了些。他能感受到许云肩背的紧绷，于是放柔了声音：“你看你，急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接了？生生也是我闺女，我疼她不比你少，怎么会舍得让她受委屈？”

他宽厚的手掌在妻子背上轻轻拍抚，试着抚平那些无形的焦虑：“你放心，我跟你保证，在生生高中毕业前，绝不让妈搬来跟咱们同住。”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可思议的疑惑：“不过说起来也怪，前两天妈确实私下跟我提过，说过完年想搬过来，帮衬帮衬。但这事儿我压根没敢跟你们娘俩提，怕你们心烦……咱家这丫头，难不成真有点什么感应？怎么就能梦得这么准呢？”

门外的阴影里，余生缓缓站直身体，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将父母低声的商议与承诺，连同父亲最后那句带着疑惑的感叹，一并留在了紧闭的房门之后。

她知道，第一步，已经稳妥地落下了。

此刻，听着堂屋里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余生垂着眼，慢慢将菜夹到自己碗里，心中一片冷静的清明。她知道，真正的应对，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放下筷子，抬起脸时，已换上全然一副懂事的模样，眼睛弯弯，声音清脆又不失亲昵：“奶奶心疼我们！不过呀，我也心疼奶奶呢。”

她转向陈秀娣，语气真诚，“我现在高中课业重，早上天不亮就得走，晚上回来还得磨蹭到半夜，作息颠三倒四的。您要是来照顾我，肯定休息不好。您年纪大了，最需要清净安养，我可舍不得让您跟着我受累。”

这话说得贴心贴肺，孝心十足。

老太太陈秀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孙女会这么接话。她张了张嘴，正要拿出惯常的牺牲论：“奶奶不怕累，为了你们，我……”

话没说完，余福已经默契地接过了话头。

他放下碗，声音温和，带着满满的关切：“妈，生生说得对。您现在首要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享享清福。生生这边，有云云照顾着，学校管得也严，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回家也就是睡个觉。您来了，我们反而担心照顾不周，让您跟着操心。而且你和爸一起，互相陪着还有人说说话。”

许云也适时地温声开口，递了个台阶：“妈，您要是想生生，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或者我们周末常带她回来看您。现在路上也方便。您在自己家里住惯了，爸也在这，街坊邻居都熟，突然换个环境，怕您闷得慌，我们也过意不去。”

一旁的姑姑余梅听着，瞥了一眼面色明显沉下来的老太太，又看了看配合默契弟弟一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哪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她笑着打圆场：“妈，您看老二一家考虑得多周全，事事都先替您想着。您就安心在老家住着，有什么需要，我们几个儿女轮着来，不都一样嘛！”

老太太被这连番体贴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

想摆长辈架子硬要来，显得自己不通情理。想哭诉孤单，儿子儿媳早有常回家的承诺等着，老伴也在老家。想强调自己能帮忙，又被孙女和儿子用怕她辛苦顶了回来。

她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含糊地咕哝道：“……你们都有心了。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想着能帮衬点……”

“知道您心疼我们。”余生立刻甜甜地接上，亲手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喷香的红烧肉，稳稳放到老太太碗里，笑容无懈可击。

“奶奶，您多吃点这个，特意炖得烂，好消化。您身体棒棒的，精神头足足的，就是我们小辈最大的福气啦。”

事情当然不会就此简单翻篇。

老太太这回铁了心想住过去，根本原因还是看着余福这两年生意好转，手头宽裕了，可给她的孝敬却没见多多少。

她心里盘算着，住到儿子家，吃喝用度全由儿子负担，自己的养老金就能稳稳当当地攒下来，贴补给家里相对困难的大儿子余庆。

眼见二儿子一家唱念做打，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心下恼怒，面上板着脸。在桌下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坐在斜对面、心思最像自己的小女儿余明。

余明正埋头苦吃许云炖的牛肉，汤汁浓郁，肉块酥烂，她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冷不丁脚背被碰了一下，她“哎唷”一声，差点嚷出来“谁踢我”，一抬头，正对上自家老娘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老娘正朝着余福方向努嘴。

余明脑子直，得了暗示，也没多想，把嘴里那块牛肉囫囵咽下，抹了把嘴就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一下子打破了桌上微妙的平衡：

“二哥，二嫂，不是我说，妈这么大年纪了，就想跟儿子住享享清福，你们推三阻四的像什么话？还真指望妈过去给你们干活当老妈子啊？要我说，城里住着就是比乡下方便，街上离医院也近，妈有点头疼脑热的，看病多方便！”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把“不孝”的帽子扣了过来，桌上气氛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