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基本是许云一个人操持的，大姑余梅帮着处理了些菜，其他几个亲戚就一直在堂屋里高谈阔论，话里话外都是自己的成就。

余生嘴角弯起一抹笑，看着温润乖巧。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里掺着多少嘲讽。

人越是缺什么，就越爱强调什么。坐在里面的小姑余明，前些年生活浑浑噩噩，一直没个正经事做。

后来在大姑父和余福的帮衬下，才做起了稳定的小生意，收入渐渐可观起来。

每次回老家，她都特意穿上价高的衣裳，戴上显眼的首饰，话里话外显摆自己是个城里人，日子过得多么滋润。

这做派在余生眼里，简直像个蹩脚的戏子在台上拙劣地自我标榜，恨不得举块牌子写着：“人傻钱多，速来。”

而眼下，堂哥余泽航的重点攻略对象，也正是这位小姑。

瞧她被哄得眉开眼笑，眼角细纹都聚成了花，看向余泽航的眼神，竟比看自己亲儿子董文还要柔和几分。

另一边，董文正远远地挨着余安坐在院角的石凳上，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嘀咕道，“谁在念叨我？”

余安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瓜子，闻言随口接道：

“八成是哪个惦记你的小姑娘。哎，对了，你那个对象呢？”

董文吓得一把捂住余安的嘴，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

“哦对，”余安恍然，扒开他的手，鬼鬼祟祟地朝堂屋方向瞟了一眼。

“你妈还不知道这茬儿。”见没人注意这边，她才松了口气。

董文神色却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嗯？怎么这反应？”余安把手里最后一点瓜子壳拍干净，顿时来了精神，“出状况了？”

“她爸妈知道了，”董文声音闷闷的，“怕我影响她学习，给她调了个班。”

“嚯，她爸妈这么有门路？说调就调？那……不还在一个学校嘛，想见总能见着吧？”

余安先是惊讶，随即觉得这似乎也不是绝路。

“还有一年半就高考了，”董文摇摇头，“先熬过去吧。我也不想耽误她。我们……以后再说。”

话虽如此，他眼里还是掠过一丝不甘。

“别唉声叹气的，要不要姐给你出出主意？”余安一挑眉，跃跃欲试。

“别别别，”董文赶紧摆手，苦笑，“我是真这么想的。要是高考完了我们还互相喜欢，那时候也都成年了，更自由。现在……确实该一起为将来拼一把。”

“那女生怎么说？她爸妈逼她，她就真跟你分了？”

“那倒没有逼我们分。”董文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她爸妈跟我说，如果我真喜欢她，就不该在这最关键的时候绊住她。如果我是对的那个人，应该站在她的未来里等着。他们……让我拿着像样的高考成绩再去见她。”

“这么讲道理？”余安有些意外，拍了拍董文的肩膀，“那你这压力不小啊。不过也好，有个明确目标。加油啊，你小子又不笨，还肯吃苦，没问题的。”

“哪有那么容易。”董文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觉得我已经很用力了，但分数就卡在那儿，四百名上下，怎么也上不去。”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余安：“对了，余生成绩是怎么提上来的？我记得她初中那会儿也挺普通的，现在怎么就成学霸了？”

“那你得问她本人了，”余安一耸肩，“我也不知道这小祖宗怎么突然就开窍了，跟换了个人似的，成绩蹭蹭往上飙。”她突然悄悄说，“你说她会不会真的鬼上身了？”

不得不说，余安也算是接近了一点真相，虽然还差很远。

“我……感觉她不太待见我。”董文声音低了些，有些难为情。

“倒不是针对我，主要是我妈老找她麻烦……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问。”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看她对你没啥意见。等着，我帮你把人薅过来！”

余安说干就干，没等董文阻拦，就风风火火地冲向厨房。

她正好逮着偷吃刚出锅糯米圆子的余生。

余生正捧着个小碗，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直哈气。

圆子外皮金黄酥脆，滚着热油，内里软糯，混着肉香和米香，勾的人直流口水。

余安二话不说，把余生连人带碗拽了过来。

“生生，文文有问题请教你！”她顺手抢过余生手里的碗，自己捏起一个圆子塞进嘴里，“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还有啥好吃的！”

说完，踢踏着沾了黄土的小皮鞋，溜达着找食去了。

董文看着余安潇洒离去的背影，一时语塞：

“……”

这就走了？留他独自面对？

余生好不容易把嘴里滚烫的圆子咽下去，长长呼出一口热气，抬眼看向董文，眼里还带着被打断偷吃的一丝茫然：“怎么了？”

董文略微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鼓起勇气开口：

“生生，我……就是想问问，你成绩后来是怎么提上来的？有没有什么……法子？”

他眼神里带着些期待。

“你要找到自己的问题在哪，然后专项攻克……”

话说到一半，她瞥见董文眼中那点微光黯了一瞬。

她顿住了。

说到底，他也是个在父母别扭关系里长大的孩子，活得并不容易。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光这样说可能对你帮助不大。”

她停了一下。

“这样吧，你有时间的话，把你最近一学期的考卷和课本带给我看看，我帮你分析分析问题在哪儿。”

董文怔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犹豫。

他垂着眼，没让那点犹豫太明显地浮上来。

但余生看见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一个刚读完高一第一学期的妹妹。

数学只学到必修一，物理刚开个头。那些他正吃力的数列、立体几何、受力分析，她都还没正式学。

她能给他什么指点呢？

他没说出口。他甚至已经在说服自己了。

——但这也是一次机会。

他把那点犹豫按下去，抬起头。

“好，”他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那……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下午吧，四点左右。”余生略一思忖，给出了时间。

“好、好的！明天见！”

董文明显松了口气。

他笑了一下，嘴角扬了起来。

明明余生比他小一岁，明明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两个字。

他就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余生如果知道，大概会指指自己，然后疑惑的说，“踏实感，我吗？”

“开饭了开饭了——”

吆喝声响起，琳琅满目的菜摆满了八仙桌。红烧肉油亮，清蒸鱼鲜嫩，时蔬青翠，汤肴氤氲着热气。

都是余生熟悉的香味，却又多了柴火灶独有的那股朴实的锅气。

座位有限，此刻也不分什么男女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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