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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行医苦差事(三)

『bye,poor Johnny boy,』

『bye,poor Johnny boy~』

老式录音机的磁片卡壳了,流行歌曲的摇滚旋律也跟着戛然而止,可惬意地躺卧在一旁摇椅上的商店老板对此不甚在意。港口集市的声音已经足够嘈杂,少一道歌声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给你。”黑发雀斑的实习船医胳膊向前挺得笔直,手里紧握着一束花,他的脑袋却别向另一边,假装在观察商店橱窗里坏掉的老式录音机。

“什么?给我?”巫女转头左右看看,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面前递来的花束里有浅紫色的风信子、粉玫瑰和飞燕草,其间夹杂着淡蓝色的绣球花,花叶上沾着轻盈的露珠,用浅色的包装纸精心束在一起。

“谢谢。”她从实习生手上接过那束花,“呃……这是哪位患者送的花?”

“什么?!”实习生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他开始涨红了脸,却坚持不把头转过来,“才不是患者送的!是我——”他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是我要送的。”

“总之!”在巫女要开口说什么之前,他赶紧又提高了声音打断,“昨天、谢谢你。还有之前……”他的脸更红了,“之前……对不起。”

几乎是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他就立刻转身一溜烟儿逃似的跑走了,留巫女一个人站在集市的商店摊位前,她抬头看看实习生跑走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花束。

商店里老式录音机的磁片此刻又自动倒带重新播放,在人声喧闹的集市中依稀听得见模糊的歌词:

『bye,poor Johnny boy、』

『bye,poor Johnny boy。』

————————————————

“在想什么?”

“啊……没事。”本乡突然的搭话让她从发呆中惊醒。马车颠簸地跨过一段泥石路,而后转到一条人迹稀少的大道。

“对了,今天那个实习生呢?他去哪儿了?”她注意到今天马车驾驶位上的人换成了一个当地的车夫。

“早上跟我请假了。说到那小子,哼,”本乡笑了笑,“真是长大了。前天中午,他突然跑过来偷偷问我怎么做才能讨一个女人开心……也是,那小子也到了对关系感兴趣的年龄。”

“嗯,那你回答他了吗?”

“我告诉他,把你觉得最漂亮的东西送给她——虽然这高度依赖个人的审美,但却最实在。”

巫女未置一词,既没反对也没赞成。

“花不错。”本乡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投向她随身背包拉链上别着的一朵花——那是一朵绽开得刚好的浅紫色风信子。

“谢谢。”

他继续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朵拉链上的花瞧了一会儿,和往常一样把胳膊随意搭在车板上,接着缓缓开口:

“嗯哼,不过说到底,小鬼头就是小鬼头,在感情上总归幼稚得很,说不定还要走很多弯路。你觉得呢?”

“嗯。”她随意回应了一句。贬低别人又不能抬高自己,她心里暗戳戳地想。

“下个地方去哪儿?”她转移开话题。

“一家疗养院,地址很远,估计还得半个小时行程。那地方特地寄信来邀请我们……我觉得有点古怪。”

马车爬上半圆形的山坡,又顺着山谷底部清澈的溪流缓缓前进。散落在山谷中的碎石从溪流一侧一直蔓延至另一侧的山坡,泡沫浮泛于碎石之间,这条溪流一直向北延伸至入海口。

没过多久,在森林的尽头,地势逐渐变得平缓而开阔。在那里,已经可以看到“疗养院”由坚实钢铁塑造的大门,以及外形粗糙、颜色灰白的楼栋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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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女听到一声空洞的惨叫。

这声音让她脊背发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回头去看,本乡仍在跟“疗养院”的主管攀谈,两个人站在杜鹃丛旁边由大理石铺就的回廊下,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似乎谁都没在意那声惨叫。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很冷。

这座疗养院面积不大,庭院打理得却很精致,花圃间隔种植着黑刺李和杜鹃从,常春藤和葡萄藤装点覆盖在台阶上。

然而这座冷冷清清的美丽庭院却连一个外出放风的病人都没有。石板小路上空空荡荡,从外面只能看见楼栋里紧密的门窗和遮掩的窗帘。

“您好,女士。”

她听到有人呼唤,于是转身看过去,是一个穿着深棕色短外衣的男人,鼻梁上撑着一副玻璃片厚重的黑边眼镜。

她认得这个人,方才她和本乡一起进来的时候,这个人做过自我介绍,但名字和头衔实在太长了,她没记住,只记得他是个什么什么精神科教授。

“和您一起过来的医生在和我们主管谈要紧事,您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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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吗?教授。”她忍不住发问了,这位教授带她来到了疗养院主楼栋的二层,这里甚至比外面更冷了,是一种由内而外渗入骨髓的寒冷。

此时此刻,就在走廊尽头另一扇紧闭的铁门里,又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那声音撕心裂肺,令人血凝,回荡在冰冷的走廊之间。

一种糟糕的预感让她寒毛直立,心中警铃大作。

“你们在治疗什么?教授,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让一个人惨叫成这样?”

教授没说话,只是点了二层的灯,接着拽开另一道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间手术室,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股铁锈腥气,天花板上悬挂着各种扭曲的铜质管道,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金属血管,淡绿色的溶液在其中缓缓波动,与之相连的机器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

“我听说,很久以前,”这位教授缓缓开口,他拿起一旁托盘里的手术刀,打量了一会儿又放下,“在维伦海域的北境,赫里兹还没亡国的时候,在那片土地上,有一种奇特的生物。”

“你想说什么?”她冷冷地开口。

“那种生物——长着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大多是女性,住在田野或者森林里,”教授自顾自地说下去,“她们会炼金,会古怪的咒语,会在灾难前给出预示,会与人的亡灵沟通,有些甚至对行医治病也有些研究。”

巫女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别紧张,女士。我是为了和平而与你说这些。”教授推了推眼镜,继续道,“那片土地上的人称她们为「巫」,有些人觉得「巫」究其本质就是在某些方面有点天赋的人类,而有的人觉得,她们根本不是人,只是穿梭于密林或沼泽之间的中立生物。你怎么认为?女士。”

她一句话也没说。

“你当然可以保持沉默,这位女士。但请相信我,我是为了和平而站在这里。所以,别那样瞪着我了。”教授摆摆手,“沟通灵魂,多么奇妙有趣的力量啊,人的精神、灵魂和心灵……女士,你觉得灵魂是一种什么东西?”

“我没耐心跟你在这儿讨论。你到底要干嘛?教授。难道你的论文编辑和同行评审没教会你表达的时候要简洁一点儿吗?”

“真可惜,看来我的开场词没能打动你。”这位棕发的教授耸耸肩,“那我就单刀直入了,女士,虽然这可能冒犯到你——我知道你就是「巫」,就是那些本应穿梭于密林或者沼泽的中立生物的其中之一,你来自赫里兹,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对吗?”

“你非得每一句话的结尾都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吗?可我的问题你一个都没回答我!”她面露不悦,努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这个疗养院里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紧闭的门窗,惨叫声,诡异的手术室,寒冷,还有灵魂……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知道……

“我说过,我为和平而与你对话,我会展现我的诚意,也请你放下戒备。”戴眼镜的教授从靠墙的铁架子里抽出几本册子,递给了她,“请看看这个吧。”

她皱着眉翻开那几本册子,里面记录的内容差点没让她吐出来。

就在此时,门外走廊里又传出一声骇人的惨叫,那声音穿过墙壁,渗透耳膜。

“人的身体是可以被操控的,其实人的精神、心灵和感官也不例外。”教授在桌子上敲敲手指,他并未对那声惨叫有什么反应,就像是在听集市上的杂音,“而我们正在做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

教授对她笑了笑。

“为了伟大的事业,女士,我敢说,探求人类的极限是我们这行大多研究者的共同愿景。杰尔马王国文斯莫克家族的人体实验已经持续了数年,奎因那老家伙甚至舍得对自己下手,更不必说凯撒库朗那个酷爱奸笑的小疯子,他手下的尸山血海摞在一起,比伟大航路的颠倒山还要高。甚至是……本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学界里无人不知的贝加庞克,如果不用活人做那些宝贵的血统因子实验,他还能用什么呢?树叶吗?和平的橄榄枝吗?至于他们的和平研究所……我看还是叫「核平」更贴切一点儿。”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你说的那些人我不认识,我……”实验手册上的那些图片、数据和描述看得她心里发慌,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她把那些册子抛开,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我刚才所说的那些人,他们无一不是聪明人,又无一不是蠢蛋。他们只注重对人类身体的改造,可忘记了人还有心灵、精神——灵魂,没了这些,再如钢铁般强健的身躯又有什么用呢?”

巫女一语不发,方才的冲击让她说不出话来。

“我们要探索的就是人类精神的极限——这个领域尚是一片蓝海,相信我,女士。我们邀请你们前来,也是为了……”

“别再说了!”

“也是为了你们能帮助我们的研究。尤其是你——女士,为了掌握研究,我翻阅过很多资料,我知道「巫」不仅能行医求药,有时候她们还可以——”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恐惧还有愤怒,一齐被她握在拳头里。

“冷静,女士,冷静。”教授再次推推眼镜,他的语气并未有什么波澜,“和我们合作绝不会缺你的好处,我们的项目赞助者出手相当大方,他拨的项目经费,摞起来也不会比伟大航路的颠倒山矮。更何况还有足以改变整个时代的研究成果——本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将再也不是贝加庞克那糟老头儿了。”

见巫女仍然一言不发,教授背过身去,他看向手术室里唯一那扇紧锁的窗户,“别犹豫了,女士。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别在意实验伦理之类的无用东西,让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见鬼去。就算你拒绝了,你觉得跟你一起来的另一位医生会拒绝吗?”

“……”另一位医生,她想,是在说本乡。他方才还在回廊下跟疗养院的主管谈话,对凄厉的惨叫声听而不闻,他们谈的也是这件事?他会拒绝吗?还是……

“你们一起出诊,你应该了解他,女士。”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我们也提前了解过他——就像我们提前了解过你一样——他是海贼团里的大干部,海军眼里的分解魔,绝不是什么恪守本分的医生。这种人往往是最好的合作对象,我敢说,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答不答应跟我没有关系。”巫女压低了声音,她看向桌面托盘上的一把手术刀,锐利的刀刃在白灯下散发寒意,“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教授——”

“第一,我永远不会答应和你合作那种事情。”

她悄然拿起那把手术刀,捏紧了刀柄。

“第二,我不是游走在密林和沼泽之间的中立生物,”

三步并作两步,她从身后快速接近教授。

教授还在推着眼镜聆听她的解释,他并没有察觉到那只向他伸来的手,也没有看到随之挥来的利刃。

“我有自己的立场,教授。”

等教授发觉到的时候,早已万事休矣,他失去平衡,被一只手揪着领口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本能地想要用手推开她,可他没能躲开刺向他喉咙的短刀。

巫女把手术刀刃没入他的脖颈,在他发出任何一声尖叫之前,她用力向右一划,像剖开鱼肚一样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有液体浸湿了他的手,他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血。教授捂着喉咙无力地跌坐在地,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从居住在三岔路口的第一代巫女开始——我们世代都效忠于赫里兹王室。”

————————————————

真是杀人容易抛尸难啊。

巫女蹲在地上,盯着教授已经开始迅速发硬的尸体感慨。

她用手术室里的托盘,实验器材还有散落的册子勉强遮盖住了喷溅出来的大部分血迹,又把教授的尸体使劲塞到了病床下面,可惜推床的长度不够,不管怎么塞,总有一个脑袋或者半个手肘会溢在外面。

真该死。她咒骂一声,我就该砍掉这人的脑袋……

“咚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中断了思绪。

她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手一缩,赶紧站起身,匆忙扫视了手术室一圈,简直乱七八糟,不过,总体上看不出什么大破绽。

她深呼吸,稍微平复了下心情。

————————————————

“嘿,呃……医生,是你啊,你和主管的聊天结束了?”

她拉开手术室的铁门,勉强拽出个假笑,仿若无事地跟本乡打起招呼。

“是啊,结束了。刚才费了点时间,”本乡抬头看看铁门上贴着的已经生锈的手术室牌子,“那个教授在这儿吗?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呃……没有,他刚才出去了。”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尽量用身体挡住门口,“你别进去,医生,教授不在里面,他刚领我稍微参观了一下,然后突然有事就离开了。”

“是这样啊……”

“嗯,对,就是这样。”她抬头瞄了一眼本乡,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她没细看,似不在意地转开目光,望向走廊深处黑暗的楼梯。

疗养院的主管一定跟本乡谈过合作的事,可本乡没跟她提起,他究竟答应了,还是拒绝了?如果是前者,那么现在的处境就很糟糕。

『……海贼团里的大干部,海军眼里的分解魔,绝不是什么恪守本分的医生……这种人往往是最好的合作对象,我敢说,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想起教授死前的那些话,背在身后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没错,她想,谁能完全理解一个海贼的意图呢?就算他真的答应和这些人联手,那也没什么意外的。

“医生,”她抬起头,“我今天稍微有点累,先回去了,如果你和主管还有事要谈就先忙吧。”

“我跟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本乡语气轻松地笑笑,“你已经想回去了?还没到马车约定来的时间,我们可以稍微再等会儿——而且,你看,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

手术室里唯一那扇窗户照射进一条耀眼的阳光,今天是这周以来唯一没有下雨的晴天。

“嗯……是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而且呢,外面花园的花开得也很漂亮。”

“嗯……是啊……”

“所以要我帮忙处理尸体吗?”

“嗯……是……阿,什、什么?!——不、不是!你在讲什么,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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