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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行医苦差事(二)

雨大得出奇。

斯托纳的秋雨来势汹汹,阴沉的黑云从天空的东南角扩散到西北角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雨幕狠狠地砸在房屋烟囱的铁皮上,将屋瓦和金属打得砰砰作响。

“天气真糟。”巫女顺着门廊向外望去,远处的树木看不清了,在风雨中只剩一团模糊的深绿,她抽空拍掉斗篷上的水滴。

“是啊。”本乡干脆脱掉被雨水打湿的运动上衣,拎着衣领甩了两下。

哦,又来了。巫女想,这个医生不知为何总是喜欢展示自己的慷慨。

出于礼貌,她从本乡身上移开视线,不去看他被雨水淋湿的结实健壮的胸膛,转而盯着房间一角靠近窗户的一根石灰柱子。

“我这次补充了鹅不食草和苍耳子的数量,还有……”她按部就班地汇报着。

“你干嘛非要看着一根柱子说话?你可以看我的。”本乡笑着说,向她走近了一些。

她感受到来者接近的温度,但依旧没有扭头看他,甚至把视线挪得更远了,哪怕不去看,她也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笑意和挑逗,甚至包含着一丝得逞的得意。

“不用对我客气,你可以看的,还是说你只是害羞了?”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哪怕视线不看他,她也能在恼怒中精准踢中他的小腿。

“痛痛痛…….”

“……还有价格比较贵的天然牛黄和西红花,我也补充了一些。”听着耳边本乡不知是真痛还是在装痛的呼声,她继续汇报着药材情况,“多亏了你上次敲诈……不是,上次谈判得来的资金,咱们的经费充足得可以买起一头大象。”

“不错不错!”本乡迅速恢复状态,直起身叉着腰,回到平时开朗的样子,“抛开今天的天气不谈,一切都非常顺利。”

“就算不抛开天气,斯托纳也从来不会下隔夜雨。”一阵声音先从房廊的里屋递来,而后房廊的木质折叠门被推开,从中走出了一人。

“安德森女士。”巫女朝来者微微欠身以表礼节。

“别这么客气,孩子。你这次来帮了我大忙。”安德森女士谈着一口流利而地道的维伦北境方言,她是维伦北境的移民——这位女士常用的方言既语法晦涩又鲜有人懂,和通用语区别很大,但在巫女听来却无比亲切,因为那和她的故乡赫里兹的方言有八九分的相似。

“斯托纳永远只下阵雨,但你们也别往外跑了,”安德森女士用方言飞快地对她说,“和你的爱人多在我这儿坐一会儿吧,等雨停再走。”

“感谢您,女士。”巫女瞥了眼本乡,后者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她觉得他大概听不懂这种方言的含义,“但他不是我的爱人,我们只不过是一起出诊的关系而已。”她同样也用方言回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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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花,马齿苋,石槲……我们还缺石沼蝾螈的胃酸结晶。……你在听吗?医生。”

雨已经停了,天空湛蓝如洗。整片榛树林像披了雾纱,鸟儿重新在枝叶间啁啾。

“喔……嗯,我在听。”

本乡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刚刚从分心中回过神来,不过巫女并没太在意,她继续说:

“下午我们可以分开行动。我去抓石沼蝾螈,你继续去下一家,我看看……松泊街15号,这样行程安排没问题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本乡提议道,“现在的行程还没有紧迫到我们必须分开的程度。”

“抓石沼蝾螈这种事就不用特意麻烦你了,医生。而且分我想我们开也比较——”,她在脑袋里搜索着理由,“比较有效率。”

“你总是说害怕麻烦我……为什么?因为你害怕我们合不来?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本乡的神情带着苦涩,这让她有些意外。

“……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只不过是一起出诊的关系而已」?”他语气中流露出难掩的失落。

直到听见这句话,她才忽然反应过来。本乡其实听得懂那句方言的含义。

真糟糕。巫女尴尬地看向一旁,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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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道我干嘛非得跟你一起过来。”黑发雀斑的实习生船医手里握着一截木棍,随意地挥动胳膊,用棍子抽打草丛。

“别用棍子打草丛,小男孩,你会把石沼蝾螈吓跑的。”巫女小声提示道,“而且我也想知道你干嘛跟我一起,我记得你对我这种巫医印象并不好,不是吗?”

“别叫我小男孩!我马上就要十四岁了!很快!我是一个成熟的男——唔唔唔——”实习生才激动地说到一半,就被巫女捂住了嘴。

“别喊声音那么大,拜托,石沼蝾螈全被你吓跑了。”她紧盯着灌木丛生的地面,目光飞快地追寻着石沼蝾螈红褐色的尾巴,那些小尾巴像忽然见光的蟑螂一样迅捷地消失在石头缝和不起眼的小土坑里。

“唔唔——别捂我嘴。”黑发雀斑的实习生倔强地甩开她的手,“要不是本乡大哥一定让我跟来,我才会不跟你……喂!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她敷衍地回应两句,蹲下身轻轻拨开树丛,专心寻找躲藏在石头下面的红褐色小尾巴。

这片河谷中的树林并不大,波光粼粼的河水在雨后漫上石坡,森林在河对岸向东南方向延伸,一场秋雨留下了一片潮湿翠绿的草地和银亮的水坑。

“你这样是找不到石沼蝾螈的。”实习生清清嗓子,双臂环抱在胸前。

“你有好办法?”

“当然。”实习生挺直腰背,“我也算这方面的专家。”

实习生手伸进药袋的腰包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深绿色玻璃瓶。

她几乎立刻就知道那药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可在她开口阻止之前,实习生已经先一步拔下瓶塞,打断了她的发作:

“别那么看我,没错,这是蜂麻草的药粉,但那又怎样?你该不会又要说蜂麻草蕴含着邪恶的力量吧啦吧啦之类的话吧?我用过这种草药很多次,很有经验,它是诱捕石沼蝾螈的一把好手,我敢说它绝对不比森林里面的某些巫医更邪恶。”

巫女被他讲得无话可说,她知道就算想说什么也为时已晚,因为实习生已经把绿色的药粉洒在地上,和雨后湿润的泥土混成一片。

“我很想知道。”她无奈地问道,“你那么讨厌我是为什么?我没惹过你吧?”

我才不会告诉你呢。黑发雀斑的实习生心想,我不会告诉你关于我的任何事,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双亲死于风寒,唯一的姐姐去求助住在森林里的巫医,可她再也没能从那片森林里回来,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那么想当医生,又为什么个头儿还没拖把杆高的时候就不得不出海做海盗。要不是大头领愿意收留我……告诉你这些干嘛?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黑发的实习生的确一个字儿都没说,他紧抿嘴唇,扯扯自己的袖口。

别扭的怪孩子。巫女暗想。

她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坐在上面歇息片刻。蜂麻草的药粉有股刺鼻的老旧皮革味,熏得她坐立难安。

“你有没有觉得……”她站起身又坐下,刚坐下几秒又焦虑地站起来,“地好像在震啊。”

“什么?没有吧。”实习生抬抬眉毛,又转头指指地上被药粉吸引过来的几只石沼蝾螈,“就这几只能引发地震?”

可下一秒,河岸边沿的石堆和泥土突然如喷泉般炸开,突如其来的响动像惊雷一样使整片树的枝叶也跟着震颤。

一条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巨蛇,从隆起的石堆中抬起身体——不,不是巨蛇,它展开两排带着倒刺的黑色节状腿足,像赛船里成排的桨一样富有节奏地律动着——是一只巨大的百足虫,它扭动身躯,滴着浓稠粘液的尖利牙齿一开一合,无数层层叠叠的细长虫腿令人头皮发麻。

“真是惹到好家伙了,”巫女从石头上跳起,抓住实习生的胳膊迅速把他往后拽,“小孩儿,你听好,别管药和石沼蝾螈了,把那些东西都丢给它,你先跑。”

“你才要先跑!”实习生大喊道,“我是男人,我应该挡在前面!”

巨虫直竖起身体,颤抖着的触须不断寻觅着药味和活物的体温。它的躯体盘蜷缠绕,眨眼间朝实习生猛冲而来。

实习生再次甩开巫女的手,他飞快拔出腰间的刀,扭身跃过巨虫摆动的节肢,向虫子的躯体用力砍去。

然而刀刃被虫身的甲壳弹开,像砍上坚硬的金属外壳一样轻易脱手。

就在实习生失去平衡的前一刻,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将他往后拖,巨虫甩动尾肢想要缠住他的双腿,结果扑了个空。

“呃、痛死了。”巫女拽着实习生的领子急速后撤,因为惯性撞上了身后的石头,“听好,你这小孩儿——”她揉揉自己胳膊,“现在的情况跟你的性别没有任何关系,难不成你以为你是男人它就不吃你了吗?这只大虫子吃女人、吃男人、也吃变性人——如有必要的话,它连地上的泥巴和海里的臭鱼烂虾都恨不得一起塞进嘴里。

巫女从大石头后探头,谨慎地瞅了眼那只百足巨虫,大虫子正疯狂地挥动着触须,尾肢狂躁地抽打地面,扬起尘土和碎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回头对实习生说,“第一,跟这只疯虫子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第二,我会想办法应付这只虫子,你现在立马往回跑,跑回镇上,松泊街15号,然后扑到你本乡大哥的怀里痛哭流涕——虽然我强烈建议你选第二条路,但怎么选择都是你的自由,不管你选哪个,要快!现在就做出决断!”

她没等到实习生给出答复,也没那个多余的时间,她转身跑离石头背后,用力踩踏河谷的碎石,引起巨虫的注意。

安第斯蜈蚣——她还以为这种习惯于雨后出没的虫类早已在这片海域灭绝了。

大蜈蚣招摇着触须,腿节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像干枯破裂的豆荚。巫女准备好咒语,高举手里的木杖。

我不确定。她想,我没把握咒语能生效,因为……

咒语果然没生效,甚至连点风波都没能引动。

……因为蜂麻草。她咒骂一声,愤怒地把杖丢到一旁,迅捷抽出腰间的匕首。

刀刃擦过镰状的虫颚,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蜈蚣的虫颚咬空了,两半尖牙猛地撞到一起,它灵活地甩动尾部,尾节末端的尖刺黝黑发亮,朝她刺来。

已经来不及退了。她敏捷地矮下身,能够感到尖刺带着冷风堪堪从她头上方扫过。几乎是在蹲下身的同一刻,她抱紧匕首向前翻滚,来到蜈蚣弓起的腹部,布满柔软纤毛的腹节就近在眼前,她甚至能够闻到那股腐烂的甜腥味。

她没有犹豫,一刀刺进虫腹节的缝隙。

蜈蚣的躯体被疼痛激得痉挛起来,颚部在空中胡乱咬合,仍在活动的腿节发出沙哑沉闷的嘶声。

不够。还不够。它的心脏在上半部分的胸节。

她趁巨大蜈蚣尚未恢复架势前急忙翻过身,匕首横在身前,做好格挡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她抬头去看,蜈蚣挺立着上半身的背甲正被一根棍子撬开,胸甲的第二个关节裂开一道口子,虫子的血肉从中溢出,流出半红半黄的粘稠液体,与之相连的腿节同样被利落地折断。

她原本以为本乡不会来了。

巨蜈蚣的颚部大张到惊人的宽度,它挣扎了一瞬间,只那一瞬间,船医掰断它另一边的腿节,拽着它的触须将它向下使劲摁在深及脚踝的泥坑中。

蜈蚣仰翻在地上,虫腿无力地乱蹬,脆弱的胸节几乎全部暴露了出来。

她瞅准机会,紧握刀柄,刀尖向下,将匕首顺着头胸连接处的甲壳缝隙狠狠地钉了进去。

这条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巨大蜈蚣,就这样在两个人手下丧了命。虫腿起初抽搐不止,后来渐渐停止了活动,雨后的冷风偶尔吹过,仅带着虫子的触须起了轻微的颤抖。

她终于松了口气,悄悄抬眼看了看本乡,蓦然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她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确认虫子的死活。

两个人此刻都有些狼狈,虫子的粘液、血液和土坑里肮脏的泥水喷溅得到处都是,虫子的肢节、躯体还有内脏混乱地横陈在一起。

有点尴尬。巫女一边想,一边低头假装专注地擦拭刀刃上的虫液。我该说什么呢?也许我该从礼貌的问候开始,问问他有没有受伤?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本乡先她一步问出来了。

“啊,呃……我没事,医生。”预想中的节奏被打乱,她显得稍有些语无伦次,“你呢?医生。你在松泊街15号出诊工作还顺利吗?我原本以为……”

“只是屡见不鲜的痛风——那边结束之后我就赶紧跑过来了,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本乡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污血和泥巴。

他现在肯定难受死了。巫女察觉到现场的惨烈,这片地方的脏乱程度跟凶案现场没多大区别,尤其对于一个对卫生条件要求近乎严苛的医生来讲。

“那个……谢谢你。”

“谢我干嘛?别在意。你没事就好了。”本乡挥挥手,声音突然缓了下来,“——你……真的没事吧?我得确定,没有难受的地方?最好不要瞒着我。你没像平常那样使用咒语。”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寻常,按平常来说,她肯定会先施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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