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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行医苦差事(一)

马车沿着布满金黄落叶的乡间小径缓缓前行。

“她真要跟咱们一起啊?”脸上长着雀斑的黑发男孩偷偷瞄了一眼身后,他坐在马车的驾驶位,把牵着马的缰绳绕在食指,嘀嘀咕咕地向身旁的男人发问。

“怎么了?小子,有什么担心的?”本乡看到黑发雀斑男孩心不在焉地甩了下缰绳——这孩子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已经在本乡手底下当了三个月的实习船医。

“我听说……”实习生发觉自己声音可能大了些,赶紧谨慎地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话,“本乡大哥,那个女人……我知道她是个巫女,对不对?在出海之前,我就听说过巫医,巫医和医生不太一样,做那一行当的人通常都很古怪,而且神神叨叨的,更何况还是女人……”实习生嘟嘟囔囔地,“我怕会和她合不来。”

“好了,别把刻板印象放在心上。”本乡拍拍男孩肩膀,没太在意他的抱怨,“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路上,别叫车轮撞到树桩。”

本乡重新坐回位置,上身靠着车侧的木板。路边锯齿蕨的长叶偶尔刮擦过车轮,秋风使树丛沙沙作响,又吹起几片盘旋的落叶。

巫女就坐在他斜对面,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本乡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实习生方才的谈话,她只是沉默地抱着那根木制的巫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山坡上的榛树林。

“今天天气不错啊。”

一番考量之后,本乡决定选择最友好而又亲切的天气话题开始搭话,“虽然斯托纳这地方快入冬了,但好在今天还不是很冷。”

“确实不冷。”巫女悄悄看了一眼本乡,又很快移开视线——和雷德弗斯上的多数船员一样,本乡在身材方面既富有又慷慨,他一如既往毫不在意地敞露胸前的风光,一点儿都不像冷的样子。

“再过一个月左右,等这座秋岛彻底到了冬天,那时候就连头儿也不得不换套厚实的披风。”本乡不着痕迹地转移起话题,“说起头儿,之前的那些解药奏效了吗?”

“完全没有。”巫女简短地给出回答,“有时,甚至还更糟……”

“头儿那笨蛋,一直缠着你肯定让你心烦了吧。”本乡适时给出一个关怀理解的微笑,“雷德弗斯停靠斯托纳这段时间,你可以和我一起行动,只要你想。虽然耶稣布说过——爱情就像龙卷风,但只要远离暴风眼,一切就不是问题。”

巫女不得不承认,她答应和本乡一起出诊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躲香克斯,另一半原因则是她也想给自己找点事干,以便忘记一些烦心事。

“龙卷风,”她低声重复道,“我倒宁愿爱情是场龙卷风,龙卷风虽然来得快,但至少去得也快。也许等到明天一早,香克斯的兴趣就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自然消退,谁知道呢,我宁愿是这样。”

秋天的落叶扑簌簌地铺满地面,马蹄踩上去发出富有韵律的脆响。

马车沿着小道继续向前,把长满榛树和赤杨树丛的山坡慢慢抛在身后。道路尽头,一座红屋顶小房子在视野中被渐渐放大,房顶的屋瓦和刷漆的篱笆呈现褪色的暗红,苜蓿叶从小屋门前的石板缝隙中钻出,被太阳映照出秋日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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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算来了,本乡医生。”拄拐的老人在凳子上坐下,把她的拐杖挪放到一边,“你再晚来点儿,我这把老骨头马上就要让魔鬼捡去烧柴火了。”

“言重了,米歇尔婆婆,哪怕是现在海军大将来抓你,都得往后排个三十年。慢点,别着急,我看看,你的腿上次换药是什么时候?你没忘记必须得每天换药吧?米歇尔婆婆,不用说,看样子我上次的医嘱也被往后排了个三十年。”

本乡一边拆开老人腿上的绷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配合老人唠起闲话。上个月王国的赋税涨了,白苋菜的物价涨了,家里养的小猫生了只崽崽,镇长换届,新镇长是个固执又耳背的老男人。

巫女没太细听那两人的闲聊,她一边打量起这栋红色屋顶的房间布置,另一边手头用药碾把银叶草磨成粉。黑发雀斑的实习船医在她身旁双手娴熟地摘着叶子,紧抿嘴唇,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你这次还带了新人过来,”米歇尔婆婆侧过脑袋,看到了坐在桌旁低头磨药的巫女,是以前没见过的新面孔,“真好,我就喜欢看见年轻人。你知道吗?本乡医生,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上个月跑去参军了。”

“什么军?海军?”本乡刻意打趣。

“怎么可能?他当海军干嘛?抓他腿瘸的老母亲?”米歇尔婆婆——这位退休的前海贼大笑了两声,“是斯托纳王国的编队,你知道,我儿子没什么出海的志气,王国的编队自从上个月开始扩招,他就无耻地去报名了。”

“要说不担心他……是假的。”米歇尔婆婆续道,“本乡医生,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只剩下活得久这个优点,我心里清楚,我有预感,斯托纳马上就要打仗了。”

“和谁打?”

“谁知道呢?编队扩招,赋税增加,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让更多士兵有钱在街上闲逛。你们头领和斯托纳王是老朋友,如果想知道,就让他去问一问吧。斯托纳王也算是位仁君。”

巫女忽然咳了几声,她本来在喝水,但好像被呛到了。

“哎……”米歇尔婆婆打量起一旁巫女的年轻面孔,忽然叹起气来,“我的那个傻儿子,年纪轻轻,孩子也没有,婚也没结,就赶着要跑到战场上送死。”

“姑娘,哎,对,我在叫你。”

“啊,什么?”巫女突然听到米歇尔婆婆叫她,她抬起头,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她有点懵。

“你结婚了没有?姑娘。”

“我?”

“等等等会——她不、”本乡立刻反应过来,他大脑飞快运转想找理由赶紧打断这个话题,他太了解米歇尔这老太婆了,如果巫女说自己没结婚,下一秒米歇尔就马上要介绍自己儿子给她认识认识。

“我结过婚,已经有丈夫了。”

她平静地回答道。

本乡手头扎绷带的动作蓦地停滞了。他深吸一口气,迟迟没有呼出。

“哦,这个……”巫女发觉米歇尔婆婆在看她的手,她手上没带戒指,“我平常工作的时候不戴戒指。”她飞快地解释道,连忙把自己的手藏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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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离红屋顶的小房子,车轮骨碌碌地再次轧过泥土小路。

巫女察觉到本乡又在盯着她,他总是会盯着看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扭头看看地上的车轮印,看看路旁的灌木丛,又抬头看看天空,最后视线再回到她身上,就这样反复几次。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医生。”在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失去耐心地发问了。

“其实没什么。”本乡欲言又止,拽出一个笑容。

“有话赶紧讲。”

“是真的吗?……关于你刚才的话。”

“刚才的话?什么?关于我结了婚的事?哦,是真的啊。”她忽然想捉弄一下医生,看看他是否真的会相信。俗话说得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胡扯一些身份应付问答然后观察别人的反应,她有时对此乐在其中。

“是真的。”她努力摆出诚恳、严肃而略显悲痛的样子,用手背挡住眼睛,“我丈夫几年前死了。他是个命苦的人,所以我一直都不敢提到他。”

“你丈夫死了?这可太……”本乡就差一点儿就把「太好了」说出口了,“太……我是说,太可惜了。我很遗憾……真是天……”真是天助我也,本乡在心里冷笑一声,短命鬼男人就不该占着宝藏,“天——我是说,天底下生命无常……节哀,不过他走得挺是时候的。”

“什么?什么挺是时候的?”

“啊,呃——我的意思是,我们挺是时候该去下一个地方了。”本乡同样努力摆出诚恳、严肃而略显悲痛的样子。

巫女撑着下巴眯眼盯着本乡看了一会儿,而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拜托,医生,你信了?你真比我想象中要好骗。我的身份——完全取决于我的心情和当时的情景,我有时候是研究院在读的学生,有时候是市议厅成员,有时候是死了老公的寡妇——总有患者喜欢问东问西,所以我也只能变来变去。你为什么就觉得我不会骗人了?”

“喂!你居然是在骗我们!”黑发雀斑的实习船医突然反应很大,他从马车驾驶位上转过头,给了本乡一个眼神:你看吧,本乡大哥,我之前说的果然没错。

“是啊,我会骗人,因为我是一个既古怪又神神叨叨的巫医。”她满不在乎地说。

实习生一开始的那番话果然被她听见了,本乡想。

“回头赶你的车,小子,别管我们,往前看路。”

实习生只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你的骗术相当成功,这位小姐,我刚才真的信了。”本乡把胳膊随意搭在车板上,露出一点笑意。

“随随便便相信我可不行,这位先生,”巫女用同样的称呼回敬他,“我记得你除了做医生之外,还会搞点情报工作。”

“是啊。出诊的时候随便竖起耳朵就能听到不少故事,如果留心打听就更是如此,坊间的传言总比摩根斯的报道或者新闻鸟的翅膀飞得更快。”

“那你还知道什么?医生,你觉得斯托纳会发生战争吗?”她直起上身,正色问道。

“不见得,”本乡耸耸肩,“斯托纳王和我们头儿算是老朋友。斯托纳,这座岛姑且也算是我们罩着的地盘儿,其它国家或者势力想与之开战没那么容易,除非……”

“如果斯托纳是主动发起战争的那一方呢?”她试探着问道,“你们也会帮忙吗?”

“斯托纳王是位仁君,那老头子虽然岁数大了,但不至于会头昏脑胀做出这种蠢事。”

“仁君?哦,得了吧。”她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说斯托纳王是仁君,其可笑程度不亚于说贝克曼是处男。”

“关于这位「仁君」,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医生。”她把巫杖倚靠在车板上,在颠簸向前的马车上整了整衣裳,“我从赫里兹逃亡出来的那段日子,也曾来过斯托纳,那时候,斯托纳老国王的小儿子——也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被变成了一只浑身绿盈盈的青蛙——可能是果实能力者的计谋,也可能是某种古老的诅咒,没人知道为什么。按理说,解决方法也应该相当直接:杀死能力者或者想办法解除诅咒,可我们愚蠢的老国王呢?偏偏要另辟蹊径,他坚持认为,只要有一个年轻未婚的姑娘愿意亲吻那只青蛙王子黏腻又扁平的嘴巴,他的儿子肯定就会恢复原样。”

“我的天,”本乡皱紧眉头撇撇嘴。

“有相当多的人因此受罪。”她的语气带了一丝恼火,“亲吻能化解诅咒的方法根本不存在——那些只不过是童话故事里瞎编哄小孩的而已,英明一世的老国王难道不知道童话都是骗人的把戏?可他在自己孩子的事情上却相当顽固,他命令人挨家挨户地劝说未婚女孩,用赏金哄骗她们跟一只青蛙亲嘴,甚至还为此成立了「拯救王子基金」。”

“这支基金一定跌得很惨。”而且八成都进了商人公会和地方理事的兜里,本乡想。

“那都是后话了,医生。那时他们同样也找到我,开出了一万贝利的价格,我告诉他们我长嘴巴不是为了做这个的,然后,我就不该多那一句嘴——我告诉他们我是巫医,也许可以帮忙解开诅咒——我当时还不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处,老国王知道之后怒不可遏,因为他对巫医的看法跟我们的小实习生看法一致,认为做我们这一行的都古怪且神神叨叨,并把王子的诅咒怀疑到了我的头上,他限我一天之内离开他的国土,好在那时候斯托纳过的是夏令时,港口关闭时间比平常晚半个小时,我才有时间搭了艘船离开,要不然现在也轮不到我坐在这里说话了。”

“所以你平时隐藏自己身份,是在那之后?”本乡问,“说自己已婚也是为了避免麻烦,对吗?”

“能避免相当多的麻烦,不得不说。”她叹口气。

“我以前知道斯托纳王那老家伙顽固又热爱剑术,他和我们头儿不打不相识。我没想过他会在某些事上执着成这样,简直称得上差劲。”本乡闭眼揉揉眉心。

“很正常,做国王一人千面,就连香克斯也不是一直嬉皮笑脸的人。”她转头看看四周,马车已驶入通向城镇的大路,周围出现了零星的店铺和商贩,“我倒有一个问题,医生。”

“什么?你说。”

“你们收保护费吗?”

本乡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们团没那个规矩。”

“哦,不得了。”她同样也回以笑容,“如今这个时代,就连最贤明的君主也会想尽办法像给鹅拔毛一样从臣民手上征税,钻研如何拔最多的毛同时让鹅叫得最少。而香克斯却对此毫不在意?”

“他有在意的事情,但却不是这个。”

“你呢?医生。”

“我?”本乡怔了一下,为她突然的问题而感到惊讶,但同时心底也涌现出一股隐秘的雀跃。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到他的事情,这无疑是个好兆头,如果她一点兴趣没有,是不会问的。

“对,我在问你,医生。你也对此毫不在意吗?——因为你刚才给米歇尔婆婆看完病,却没有收她一分钱。”

“我既是医生也是海贼,可不是搞慈善的——只不过我的收费标准面对不同人稍微有点弹性,我们要走的下一个地方,就是商人行会会长的家,”他的嘴角浮出一丝恶狠狠的坏笑,“事实上,我正准备好好敲他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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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各位,请进!”

一位衣着考究的黑西装老男人捻捻胡子,欠身推开镶钉的红木制大门,大门上的黄铜门环被做成显眼的金色狮子头形象。

在富丽堂皇庄园的大门前,马童先一步指引黑发雀斑的实习船医去专门的马厩安置好马车。

“请进吧。你们一定就是理事介绍来的医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尊贵的兰考斯特商会会长的嫡子,而我,是一位专业的家政管理大师。”老管家再次捻捻胡子,如果无视他身旁那位正吸着鼻涕的「嫡子」的话,这确实是相当「尊贵」的一幕。

巫女无奈地笑笑:“是我们的荣幸,”她微微欠身,做出同样的行礼动作,“我也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尊贵的雷德弗斯号的嫡船医本乡,而我,是一位专业的浑水摸鱼大师。”

“我肚子又疼!”尊贵的「嫡子」——一个六七岁大的小鼻涕虫用力地握握老管家的手,叫喊起来,“我要去躺着,我要去躺着!”

“马上了,小少爷。”老管家低头说道,而后他抬头看向「嫡船医」本乡和她身边自称「浑水摸鱼大师」的姑娘,“两位,请到这个房间来吧。”

尊贵的鼻涕虫小少爷的房间不算大,但每一寸都透露出克制的富足。床由胡桃木打造,床头板上嵌着象牙雕的纹章。深蓝色的帷幔看得出是自七水之都进口的天鹅绒,沉甸甸地垂坠着,银线绣的流苏几乎拖到地毯上。

本乡一边有条不紊从药箱里收拾出听诊器和其他药品,一边听着老管家在旁边举着个小册子絮絮叨叨:

“10月9日下午三点零五分,少爷第一次腹痛,持续时间两个小时,期间……”

“欸!你是医生吗?”躺在床上的小少爷指指本乡,插嘴道,“你怎么不穿白大褂?医生都穿白大褂。”

本乡没理他,只是戴上听诊器。

“我在跟你说话!而且你连衣服扣子也不扣,简直就像——”就像街上的那些「下等人」,小孩本想这么说,但他其实还不完全明白「下等人」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听家里的大人都这么说。在他的理解里,他认为「下等人」大概就是衣服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本乡随便抽了张纸塞给小孩:“把鼻涕擤擤,小屁孩,别待会儿滴到我手上。”

“我才不会!”小少爷使劲吸了吸鼻子,躺在床上动来动去,“啊!太凉了!”

“这是听诊器,别乱动,小屁孩。”本乡移动了一下听诊器听头,“你想让我穿白大褂吗?乖乖的别乱动。”

这个额头上带一道疤的医生太凶了,而且一点儿都不像医生。小少爷哇地一声使劲哭了出来。

“好了,小朋友,别哭了,”巫女停下手里分拣草药工作,不得不去哄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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