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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昭雪

季晚凝被吻得双眸含烟带雾,一抬眼,撞进了他深沉如渊的黑眸中,里面映着她被烛光照亮的脸颊,仿若一轮明月坠入了深潭之中。

说要娶妻的是他,说不娶的也是他。

她将来就算真的打算嫁人了,难不成还须听他的,怎么如此专横。

季晚凝轻眨了几下羽睫,道:“案子进展如何了?我们有几成胜算?”

贺兰珩看着她,道:“十成。”

他的口吻如此笃定,若是刚认识他的时候,季晚凝定会觉得他是说大话,早在暗中腹诽了。

可现在她知道,无论他如何隐瞒她,他的行动却在告诉她,他不曾食言。他说过会带她回家,真的带她回去了,他说会帮她翻案,他就一定会成功。

季晚凝连日来忐忑不安的心被抚平了。

“那你这几日都没来找我,为何今日突然来了?”

贺兰珩没打算来。

今日下值前他去牢里看宋熙,宋熙告诉他季晚凝看起来愁眉不展的,他担心她,是以忍不住来了,从角门进来的,刚好是小阮开的门。

这时小阮在外面叩门:“晚凝姐姐,饭好了。”

季晚凝趁机钻出他的桎梏,抚了抚鬓发,轻声道:“你该回去了。”

她打开门,小阮站在门外,弯着眉眼笑吟吟道:“三郎君也留下用膳吧,奴婢特地多做了一份,还切了郎君爱吃的鱼脍。”

贺兰珩轻扫季晚凝一眼,对小阮颔首:“好。”

季晚凝杏眼圆睁看着他,鱼在长安价格昂贵,她搬出来以后从没买过,怎么偏偏贺兰珩来了就有鱼吃?

小阮平日采买精打细算,定是贺兰珩给她的钱。

小阮这个叛徒!

……

这几日,贺兰珩静观朝野风向,掐算着时机。

如今的局势如同一张满弦的弓,而持弓人正是他,箭在弦上,他只需轻轻撒手,一击便可打破眼下的僵局。

此时,大理狱里关押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囚犯,正是前阵子他派卫庚去河西调查押解回京的证人。

紫宸殿内,连日争执如沸的朝会上,因贺兰珩呈上的案牍以及殿中跪着的囚犯瞬间炸开了锅。

天子端坐的御座上,神色沉凝,问道:“贺兰卿,阶下这个囚犯是何人?”

贺兰珩答道:“他是河西军中人。”

陇右、河西比邻而立,与吐蕃接壤,共同镇压吐蕃势力,唇齿相依。

多年前,陇右与河西由独孤徇一个节度使兼任,陈澍担心独孤徇兵权的威胁,奏请朝廷再派一个节度使,两镇分立而治。

于是天子命将军靳长恺出任陇右节度使,而独孤徇自此以后只担任河西节度使。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与吐蕃交锋的通常是陇右,河西的重任则是保护丝路上的贸易。

多年来靳长恺军功累累,朝中官职高升太尉。独孤徇不仅失去了陇右,还被后来居上的靳长恺压了一头。

独孤徇多次上奏天子,请求更多的士兵和军饷,并遥领宰相之职,均被驳回,是以他忌恨上了靳长恺。

十余年前,有一个叫赵虔的官员从京师调职到河西,此人心思活泛,左右逢迎,他很快就察觉到了独孤徇想夺回陇右地盘和兵力的企图。

于是他献计献策,陇右军中有不少独孤徇曾经的部下,赵虔撺掇独孤徇在陇右军中安插了细作,由此拿到了陇右的军事布防图,并“无意中”透露给了吐蕃军。

随后赵虔走私河西军的兵器给吐蕃,再联合张伍贿赂康诫修改编码,将走私的兵器编码从河西账簿中挪到陇右账簿中,嫁祸给陇右。

吐蕃拿着布防图和走私的兵器入侵陇右之后,独孤徇马上派那细作去朝中报信,谎称靳长恺私通外敌,后将细作灭口。

“此人便是赵虔。”

贺兰珩说罢,殿中文武百官哗然如潮水骤起。

天子面色铁青,攥着大理寺呈上的案牍,手指微微颤抖。

供词、账簿、往来密信一一陈列,这个精心编织、牵连两镇、构陷忠良的毒计,终于被彻底剖开,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当年陈澍奉命远赴陇右,察觉到其中有阴谋,却未能破解真相,只得出此下策,将质疑的火种留下,替靳长恺背负罪名赴死。

陈澍案就此真相大白,朝野一片唏嘘。

不过这赵虔有几分忠心,称自己与靳长恺有私仇,将整个阴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朝臣们相继出列,奏请天子为御史大夫陈澍昭雪正名。

贺兰珩执起笏板,带着铿锵之音陈词道:“陈澍生前力主削藩,与诸多边镇将帅政见相左,朝中皆知。按常理,政敌落难,陈澍纵不落井下石,亦无助其脱罪之责。

“然,当靳太尉遭人构陷,陈澍竟无半分私心,不惜背负污名,为的是千里边防,为的是朝廷国法,为的是百姓安稳,以一颗丹魄,誓守大齐社稷!”

一席话如重锤击磬,响彻大殿。

天子抿唇沉默良久,缓缓吐了口气,道:“贺兰卿所言极是。”

他侧首,对翰林学士沉声道:“拟诏。”

数日后,诏书颁下。

陈澍追复御史大夫原职,赐谥“忠肃”,林台丞等一众御史皆恢复原职。

十一年污名,一朝洗净。

宋熙因朝中多人力保,太子亦从中转圜,免死贬官,褫夺宰相之衔,任国子监祭酒。

康诫、赵虔判斩,夷三族。杜耀安等参与盗卖军械的官吏皆斩首示众。

独孤徇虽捡回一条命来,但活罪难逃,削河西节度使职,贬为益州都督。

天子担心独孤徇不服,忌惮他手中强大的兵马,特遣御史持诏前去宣慰,说白了就是监督他离开河西,前往益州上任。

这是个艰巨而危险的任务,若是独孤徇抗命不从,宣慰使便有去无回了。

几个御史借口上有老下有小,推三阻四,这时宋聿怀站了出来,自请前往河西。

天子大悦,在他临行之前,将他升任为五品御史中丞兼给事中。

又擢升贺兰珩为户部尚书,名副其实的正三品,朝臣私下都在议论他登阁拜相指日可待。

大理狱里,断眉打开了牢门的铜锁,宋熙以为又是狱吏来送饭的,坐着没动。

断眉将牢门敞开,道:“宋公,圣上有旨,你可以出狱了。”

宋熙并没有太意外,他微微颔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揉了揉腰,掸去袍角的尘土,抬步走了出去。

牢房外,光线昏暗处,立着一个高大肃然的身影,负着手,正静静看着他。

宋熙怔住,停下脚步,道:“万没想到来接我的人竟然是你。”

“哼,我也万没想到谦晔找的‘老丈人’竟然是你。”

贺兰淳德神色沉沉,目光凝在这个身形有些伛偻、矮他半头的人身上。

过去的十余年里,贺兰淳德瞧不起宋熙,以为他是准名逐利的小人,唾弃他背弃的行径。一朝得知真相,他震惊不已,一度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今日见到宋熙,他心里无端地升起一丝惭愧,扪心自问,如果当年陈澍找他共商计策,他会如何应对?

他一定会拒绝,他会劝陈澍放弃,然后置身事外。

虽然宋熙也曾拒绝陈澍,还跟他大吵一架,可最后还是妥协了,背负十年余年恶名和误解,还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为陈澍翻案,揭开当年真相。

而他贺兰淳德一生自诩行事圆融、洞明世事,如今在宋熙面前,却仿佛矮了一头。

贺兰淳德让身后的随从递上一袭叠得整齐的新袍,“看看你,蓬头垢面的,把这身衣裳换上,去去晦气。”

宋熙嗤了一声,他发冠齐整,哪来的蓬头垢面,贺兰淳德这老家伙分明是借机挤兑他。

他没言语,接过来回房里换上又出来,理着袖口眯眼笑道:“这身衣裳挺合身的,难为淳德兄这么费心,还特地跑一趟送来。”

贺兰淳德眉头一拧,没好气道:“你少自作多情,我来是为了跟你说,多备点嫁妆,别薄了荧荧的脸面。”

宋熙随他往牢外走,不紧不慢道:“下狱前我已经让内子去准备嫁妆了,你们贺兰家聘礼几何,可准备好何时下聘了?”

贺兰淳德道:“我听说你的好义女要百万聘礼,岂是几日就能准备好的。”

宋熙嘿嘿笑道:“荧荧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淳德,我可告诉你,谦晔若是敢辜负荧荧,我可不会轻饶他,我儿子也想娶荧荧,我都没答应呢。”

贺兰淳德瞥了他一眼:“宋公把心放肚子里,我儿子自然比你儿子强。”

……

天下为忠臣正名、惩处奸佞的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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