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局势一夜之间剧变,御史台公务骤增,案牍如山,宋聿怀忙到快宵禁了才下值回府。
他穿过灯影幢幢的回廊,嘴角扬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腰间禁步发出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轻缓而从容,透出几分凌乱。
他叩开父亲的书房,宋熙正坐在翘头案后写奏状,闻声抬头,见儿子来了,便将笔搁在了笔架。
宋聿怀走上前,展袖向他深深一揖,态度恭谨带着愧意道:“傀儡戏的事,儿已听闻,多年来儿愚钝,错怪了阿耶,将你视为背信弃义之徒,请阿耶责罚。”
早上去衙门时他就知道了,父亲从不是出卖故友的小人,反而是陈澍计划中的一环。
这个迟来的真相带来的震惊、喜悦与羞愧,几乎一整日占据了他的心神。
宋熙语气平和道:“是为夫有意瞒着你,不知者不罪,何来责罚。若你对我当年的行径毫无芥蒂,我反倒要怀疑你的品性。”
父子间沉积多年的隔阂,因误解而生的嫌隙,在寥寥数语间涣然冰释。
宋熙低眉道:“但为父确实利用了你阿姐,把她嫁进东宫,才能更紧密地与太子同盟,即便我出了事,你阿姐也有所倚仗。”
宋聿怀沉默地微微颔首,道:“京中剧变,想来圣人近日无暇为儿指婚,阿耶能否成全儿,允儿娶自己爱慕的女郎?”
宋熙看着他道:“你先说说,那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
宋聿怀道:“正是荧荧。阿耶与陈伯父乃手足之谊,儿与荧荧二人亦是青梅竹马,既然陈伯父的罪名即将洗清,儿恳请阿耶,同意儿娶她为妻。”
他清迥恳切的眸光凝在宋熙身上,宋熙怔住了,垂下眼,一时无言。
他实实在在没想到儿子心心念念的人竟是季晚凝,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何时重逢相认的,他一心扑在翻案大计上,没顾上关心儿子。
若早知如此,他定会一口应下,再设法将宋聿怀调离长安,让他和季晚凝两个人远离风波,安稳度日。
总比嫁给贺兰珩让他放心得多。
可惜阴差阳错,一步迟,步步迟。
宋熙唇舌辗转,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半晌后才开口:“我已经认荧荧作义女了,今后你便是她的义兄。而且……谦晔的双亲也已应允了他和荧荧的亲事,只怕三书六礼都筹备得差不多了。”
他没敢告诉儿子,贺兰珩不仅请他认季晚凝作义女,还托他找了可靠的官媒人提亲,可谓思虑周全,步步为营。
事到如今,虽然反悔尚且来得及,但宋熙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宋聿怀垂在袖中的双手握紧,喉头发涩,声线如紧绷的弓弦道:“这是何时的事?”
宋熙自觉愧对儿子,扶腰缓缓起身,走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半嗫半嚅道:“阿筠,算了,只当你们是有缘无分,不可强求,你且等圣人赐婚吧。”
“算了?”
宋聿怀猛地甩开父亲试图安抚的手,眼底翻涌着怨怼与懊悔的怒意。
他对父亲的感情在刹那间又打回原形。
宋熙看着儿子挺秀如松的身形一下子像枯了一般,六神无主地转身离开了书房,走进浓稠的夜色里。
他叹了口气,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坐回案前继续写奏状。
……
贺兰珩连续几日率领大理寺,指挥御史台和禁军全力搜捕晋王,将与他相关之人的所有宅邸都搜查了一遍,他甚至亲自去了郑彦元府上,然而一无所获。
几日后,突然有巡兵来报,在城外的渭河里发现了晋王的尸首。尸首很快就运到了大理寺,经仵作检验,是溺水而亡的。
尸首极度肿胀,身上穿着晋王宫变当日所穿的衣袍,然而他的脸却被秃鹫或是鹰隼啃食了,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贺兰珩把晋王的侍妾和仆从从牢里提了出来,让她们辨认身体特征,几人通过身上的伤疤和痣确定就是晋王本人。
大理寺的狱牒呈到了天子面前,他双目空洞,喟然长叹了一声,良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晋王死之前,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自砍了他的头,可当他得知儿子真的死了时,又难免心痛如绞。
几日内,参与了宫变的官兵悉数问斩,包括八公主的驸马。天子将九公主贬为庶人,给薛探花升了官职。
风波稍歇,朝堂的重心终于落到了陈澍案和谶书案上。
天子在弄清了来龙去脉之后勃然震怒,怒斥陈澍和宋熙两人简直将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乃是赤裸裸的欺君之罪!
他当即下令,命大理寺将宋熙拘押候审,并逮捕那几个扮演傀儡的戏子,但因为他们演出时都带着面具,抓不到人。最后只得把戏场里所有人,乃至慈恩寺的和尚都关进了大理狱。
宋熙将写戏本的罪名揽下,林夙之躲过一劫。
而贺兰珩始终隐于幕后,在暗处与宋熙联络,天子丝毫没有怀疑他,谶书案只当是他的疏漏,念及他及时察觉并阻止了晋王谋逆,功过相抵。
正当朝廷大规模拘捕,风声鹤唳之时,民间舆情沸腾了。
京中各大书院、国子监的学生义愤填膺,纷纷罢课请愿,举子文士伏阙上书,以笔为刃,口诛笔伐当年阴谋构陷忠良的奸佞,恳请天子为陈澍平反昭雪。
奏抄雪片般飞到天子案头,天子一声令下,将闹事的书生全部缉捕下狱。
大理狱里人满为患,只好关进台狱。
不幸中的万幸,这两个地方都是贺兰珩和宋熙的人。
朝野对峙愈演愈烈,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纸来自陇右的奏状,被六百里加急送入了紫宸殿。
奏状是节度使靳长恺所上,他将当年被栽赃的蹊跷之处,以及陈澍作为削藩派却为了边疆安稳而维护自己的决心一一道来,极力劝谏天子勿相信吐蕃的挑拨离间。
大概是有幕僚的辅佐,本不善文采的靳长恺笔下如有神,文情并茂,精辟有理。
朝中不少原本观望或心存疑虑的大臣,被触动了,纷纷附议上书,直言极谏,为陈澍和宋熙说情。
天子却不为所动,反而怒火中烧,称边将勾结朝臣、意图胁迫君父,不但将求情奏疏一概驳斥,还下旨革了靳长恺的职,勒令他回京受审,为陈澍说情之人统统有同谋之嫌。
至此,朝里朝外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自闲书斋内。
季晚凝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无心打理书肆,只命堂倌们好生照看。
她日日托人打探朝堂消息,留心茶楼酒肆里的议论,长公主对内情知道的也不比她多。
这段时日贺兰珩没有再出现,连北苍也不曾来找过她。
季晚凝知道,他不仅仅是因为忙于案子,他如今是一枚暗子,是翻案的关键,朝中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若此时与她联系被人察觉,她的身份暴露,难免会引火烧身,功亏一篑。
她什么也做不了,每一刻都漫长得熬人,一颗心像被无形的线紧紧栓吊着。
就在此时,不良人鱼墨悄悄递了信儿来,给了她一身狱吏的装束。翌日,季晚凝乔装成狱吏来到大理狱,断眉领她进去,引到宋熙的牢房。
这次被抓的人贺兰珩都特地嘱咐了断眉,尽量关照一下,宋熙被关在贵人的牢房里,条件不差,正坐在桌旁翻阅书卷。
季晚凝拎着食盒迈进牢房,轻轻唤了声:“义父。”
宋熙闻声抬头,眼中闪过讶异,他放下书卷道:“荧荧,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季晚凝将食盒放在桌上,道:“儿带了点吃的来,义父不必担心,大理寺上下都是贺兰珩的亲信。”
“我一切安好,多亏谦晔照拂有加。”他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
季晚凝问:“贺兰珩有没有跟义父通风报信,如今案子进展如何了?”
“没有。”宋熙摇头,话锋一转,“荧荧啊,我在狱里的时候闲来琢磨,你儿时父母只给你起了乳名,等子睿得以昭雪之后,你该起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名了。”
虽然季晚凝已经习惯了用这个已逝表姐的名字,但确实应该起一个正式的大名,还可以或多或少躲避天子的耳目。
“那便由义父来帮而起一个名字吧。”
“让我想想,”宋熙捋须沉思,“对了,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季晚凝摇了摇头,她离家时才七岁,只记得自己生辰是哪日,哪里还记得是几时出生的。
“没有八字也没关系,那便保留‘季晚凝’中间的晚字,叫陈晚亭吧,亭亭玉立的亭。”
季晚凝莞尔笑道:“晚亭,这个名字好听,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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